杨贤江1917年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得到母校校长经亨颐推荐,到名家荟萃的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担任学监处事务员。杨贤江除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外,将访师寻友、精进学业当作要务,并有幸遇到了南京高师首任国文系主任王伯沆先生。
王伯沆(1871年—1944年),名瀣,江苏南京人,幼时曾师从端木采,年稍长求学于钟山书院,不惑之年拜太谷学派传人黄葆年为师,先后执教于江南陆师学堂、两江师范学堂、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东南大学、中央大学(1949年以后更名为南京大学)等院校,桃李满天下,被称为“教授的教授”,在国学、诗词、书法、红学研究等领域有很高造诣。他的故居坐落于南京中华门东侧边营98号,今辟为王伯沆周法高纪念馆。
王伯沆擅长讲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故被尊称为“王四书”。1918年1月间,杨贤江趁王伯沆向学生讲授《论语》之时,曾多次向王先生请教这部儒家经典的重点难点问题。杨贤江一次去请教《论语》中关于“学”的要点,王先生列举了四层含义,杨贤江不但在笔记本中予以记录,还联系自己平常的学习进行反省,警醒自己:阅读经典时不可贪多求快,更不可急切跳过,宜下些潜索玩味工夫;要让自己遇事有主见、摆脱彷徨无主状态,平时为学不可芜杂,否则会大受其亏;将治学与治事结合,不可使两者泾渭分明;等等。杨贤江是学习上的有心人,仅1918年,同王伯沆交往上,除旁听先生讲课外,登门拜访请教至少七次,在该年份日记本上记述王先生言论达12处。
王伯沆年长杨贤江24岁,自然是杨的前辈,在指导杨贤江时完全达到了“亲炙”程度,又平等待人,让杨贤江如沐春风。王伯沆即便让杨贤江代购龙井茶,必定如数结清款项。一次,夏丏尊先生让杨贤江转托王先生题写诗词,杨先是“屡访不遇”,后终于遇到了,就说明原委,王伯沆“慨然允诺”,谓“此种题极有可做”,并询问杨贤江近来心境如何。
1918年10月31日夜,杨贤江在校园游廊下散步,看到廊前的菊花,在昏暗的“薄光”中皆呈现出微白色。杨将人性与花色进行了类比,认为所看到的花的色彩,是依靠日光显现的,花在“薄光”中不会呈现出彩色来,花在黑暗中显得“无色”,如人性未经染习,还无所谓善与恶。杨以夜间的花色作为喻体,探究悟得人性没有善恶的结论,本来十分高兴,但过了约二十天,杨向王伯沆述说了这个心得并请先生指正,先生直截了当地指出:“花色之显,固由日光;花色之根,不关日光。日光虽没,花色仍存不同,以见不清析(晰)断为花色之齐一也,以此而例人性,岂非自陷矛盾乎?”杨贤江听后,顿觉醍醐灌顶。这让杨贤江经历了一次极有意义的哲学思辨活动,也明了了现象与本质之间的关系,即在一定条件下,当不同本质的几个事物所呈现的现象(假象)颇为接近甚至相同时,绝不能据假象去武断地抹杀这些事物之间的本质区别。
杨贤江下过这等学问思辨工夫,对他后来写就名著《新教育大纲》很有帮助。《新教育大纲》开篇就揭示了教育的本质,并对那个时代的教育因添上“不相干的漂亮话”或“冠冕堂皇的假面具”而形成的“曲解”——教育神圣说、教育清高说、教育中正说、教育独立说四端的谬误,一一加以“揭穿”,还原了那个时代教育的本来面目,祛除这四端“曲解”的欺蒙麻醉性,为该著作后续章节的立论奠定了坚实根基,使全书说理更充分,战斗性更强。
王伯沆非常注重敦品厚德,曾对杨贤江讲“人须经猛火烧方立得住”,杨贤江认为这是先生的“有得之言”,深受教益——这也似乎是王、杨师徒之间的约定。
王阳明曾讲“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那么王伯沆的“人须经猛火烧方立得住”则体现为:人要顶天立地,非“经猛火”陶冶不可;人能否“立得住”,也往往通过“猛火烧”予以检验。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日本全面侵华的凶焰很快烧向南京,王伯沆因中风偏瘫未能随学校西撤,仍留在南京。当日寇狂暴攻击南京城时,他卧于病榻上,拒绝往地下室转移,既对国土沦丧、同胞遭难痛心疾首,又与夫人一起不避枪炮,将生死置之度外。在日据时期,宁愿饿死,也不就伪职,还保护所藏古籍以免落入仇寇之手。1944年王伯沆病重难返,临终前嘱托妻子,自己生不愿见日寇,死后也不愿在城门口碰到他们,只须将其遗体收殓于薄棺埋入自家后院即可。纵观其一生,王伯沆达到了早年曾对杨贤江说过的“生而有功德者,其气凝,死而为神”的境界。
杨贤江经历“猛火烧”为时更早。在1927年国民党反动派接连发动“四一二”“七一五”政变后,杨贤江坚贞不屈,不顾白色恐怖笼罩下荆棘当路、虎狼环伺的险恶环境,以“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概,坚韧、沉着、切实地为党做了大量革命工作,包括以精密、睿智、恳挚的思路和情怀写就了两部闪耀着马克思主义光辉的教育著作《教育史ABC》《新教育大纲》,最后积劳成疾,于1931年英年早逝——虽然原本健壮挺拔的身躯倒下了,但他在“立德、立功、立言”上是完全“立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