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记忆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我们国家处于国民经济严重沧桑后的复苏时期,广大农民积极开展生产自救,农业生产获得连年丰收,农民收益也有明显好转。因此,就有了乡间巷里个体商贩肩挑货担、走村串巷的叫卖声。
记得每到农历春节前的四五天,我们每家农户为了欢欢喜喜过个年,都会在腊月廿六七早上杀鸡杀鸭,并把鸡毛、鸭毛捞起存放,准备兑糖换草纸(低级卫生纸)。于是就有来自天元一带的个体商贩挑着“货郎担”,手摇拨浪鼓,走村串巷,嘴里还不断地叫着“鸡毛鸭毛兑糖啰!鸡胗皮好换自来火(火柴)哉”的吆喝声。家庭主妇听到后,就会走出家门提着嗓子叫喊商贩:嗨!收客师傅,停一下!一手牵着小孩,一手拿着一把湿淋淋的鸡毛、鸭毛及几张鸡胗皮兴冲冲地来到货郎担跟前,兑换小糖、草纸等货物。一只阉鸡毛或一只鸭毛大概能兑换四粒麦芽糖或一刀草纸,一张鸡胗皮只能兑一盒火柴。家庭经济好的农户还养鹅,一只鹅毛能换取八颗麦芽糖或两刀草纸,一只较大的鳖壳则能换取三刀草纸。小孩最喜欢货郎担来了,会兴奋地从商贩手里接过母亲兑的麦芽糖后,连忙拿起一颗放入嘴里,就活蹦乱跳又笑哈哈地跟着小伙伴玩去了。
有的商贩为了扩大生意,还兑日用小百货小商品,如针线、纽扣、木梳、小剪刀、毛巾等。同时还收取流落在民间的古玩珍品,如古式瓷器、钱币、玉器、宝石、金银铜器、老式旧家具等。相传曾有一位货郎担商贩从偏僻农家老宅的太婆手中,以极低廉的价格收得一只用于喂鸡食的糠饭槽,后经专家鉴定是一件从皇家贵族流失民间的稀罕玉器珍品,价值连城,一笔生意一夜成暴富。
现在天元做古玩生意的前辈有好多都是从肩挑货郎担、走村串巷、鸡毛兑糖起家的,可以说,曾经鸡毛兑糖的货郎担成就了今天的慈溪天元古玩市场。更为神奇的是在七十年代,义乌市稠城镇、廿三里街头巷尾出现的游走叫卖式的鸡毛兑糖货郎担逐渐演变为“马路市场”,交易商品也日趋扩大为针线、发卡等日用小商品的义乌市场雏形。其间也曾一度受到不公正待遇与批判,后当地政府猛然醒悟与加快建设、抢抓商机,才逐渐形成了举世瞩目、闻名中外的国际义乌小商品市场。可以说,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历史就是鸡毛兑糖精彩而又神奇的故事发展而来,更是小商贩们勇立潮头、与命运抗争、敢创敢拼的豪迈个性与不屈意志所铸就。
小商贩收的廉价鸡毛、鸭毛、鹅毛经企业专业烘干、消毒等加工处理,将阉鸡毛摇身一变做成一只只鲜艳夺目、油光溢彩的鸡毛掸子,是当时普通家庭必需的掸尘工具,更是当时姑娘婚嫁必备的小件嫁妆物品之一。鸭毛、鹅毛的绒丝做成了冬季防寒保暖的羽绒服及羽绒被等商品,丰盈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与时尚追求。鸡胗皮可成药,煎服能起到健胃消食、通淋化石、改善口臭、缓解尿路结石等引起的排尿疼痛或困难等疾症。
每年三四月份,正值飞燕筑巢、百花盛开的时节,白昼日趋见长,小学生在下午放学后已是饥肠辘辘。这辰光,就有挑着卖熟食点心的担贩出现在村口巷尾,嘴里喊着“好吃的点心来郎哉,要吃的快快好来买哉”的叫卖声。点心有油炸麻花、松花团、油团、油饼等。于是学生们纷纷跑到家里,向母亲讨要零钱,有的还拉着母亲的手前来争相购买,生意一时十分火爆,有时还会排起长队。我那乌溜溜的双眼目视着香饽饽、油咪咪的花辫式麻花,金黄圆润粘着芝麻的油团,真有点馋痨的感觉,但又不敢向母亲去讨钱,生怕被骂,最后还是强忍着咽下唇齿间溢出来的口水,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委屈的酸味。到了夏季有卖冷饮的,印象最深的是挑着木桶卖凉粉(木莲冻)的担贩,天气越热,生意越行俏。售卖时,担贩用一只铜铲轻轻地把桶中的凉粉一勺一勺舀到浅底的红花碗中,再滴上几滴薄荷液,洒些黄糖水即可,好像是三分钱一碗,当时相当于一只大饼的钱。我们小孩最欢喜吃了,我也满足过一次口福,吃到喉咙里有点甜咪咪、凉丝丝的爽快味道,煞是好吃。
记忆中,也有挑着陶瓷的狮子斗缸、瓷瓶及大小碗盅、匙羹、筷子等商贩;有收旧衣裳、旧被絮、女士长头发的流动担贩;还有补镬补茶壶、磨剪刀戗薄(菜)刀、补缸补甏、修阳伞补套鞋、钉碗钉秤和箍桶等能工巧匠。游动手工业的摊贩为当地百姓修补破损的生活用品,补了再用,为勤俭持家起了很好的作用。
这些走村串巷的叫卖声,是儿童时代的印记,也是离乡游子永恒的乡愁。它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了便利,也给村头巷尾带来了热闹。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我们已很少听到这些熟悉而又久远的叫卖声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档的商场、繁华的超市、鱼腥味十足的菜市场,以及手机里的淘宝。然而这走村串巷的音符,已在我的脑海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