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佶
伍大同像一头失群的野兽,在石街的废墟里孤独而迷茫地成长,直到王老灶头带着女儿搬入石街,才有了生命里第一个玩伴。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整天玩在一起,把山水草木、断墙碎石琢磨遍了,最后互相研究起对方身体的秘密。他觉得这是十分自然的事,然而总认为需要一个仪式……
读来就像亚当和夏娃,石街二代就这样喜结连理,子子孙孙生长繁衍。《雾与石》开篇就以自然伦理的人文图景,打开家谱,把我们带入了五百年前的四明山下,钱塘湾畔。
石街也相似于鲁迅笔下的未庄,有茶馆,有书场,有潮神殿,有船老大,有鲁四,有沙眼阿龙……
石街往北的一片海地上,荒涂斥卤,梅鱼青蟹一众海错在疯狂生长。
这本小说刚看下去,还以为是一般的历史风俗小说,再看下去就觉得这不是一般的小说了,在被裹挟的语言流、意识流里,我内心许之为一本独树一帜的新小说了。小说超逸了讲故事的旧格局,成了宗教哲理玄思的熔炉。旧瓶装了新酒,是幻觉、心理、冲撞、分裂、虚无、历史、现实、现代的交响。
“啊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它引诱你们知善知恶,却冷漠得像一块石头,它制造分裂,制造矛盾,却一本正经地装出一副和谐的样子。”哲诗的岩浆喷射上涌,小说人物心理的戏剧冲突激烈,如能搬上话剧舞台,想必叫座。
五十年前大柳树下,伍太公和妻子带着儿子伍大同从北地一路乞讨来到石街,石街空无一人。伍大同和王老灶头的女儿用一篮子芋头作定礼成了婚。一年后伍存养的爹伍有钿出生了。
大埠头上泊的第一条船就是林家山的红船,红船载来新娘子,结婚同房,一年后,林皋出生了。林家是跑单帮起家的。一开始可能还听林家山的祖训,不许碰盐货,然而后来他们的大生意是犯了天条的跨海贸易,而林家只不过是隐藏下来的海盗。
石街南边是四明山。四明山的猎户老渭同常来石街走动,认识了伍太公,成了无话不说的世交和知己。老渭同和孙女翘翘相依为命,后来又捡了个奇童鹿亭当孙子养。
她学会了羊叫,“咩咩咩”,那只母山羊听见了,拖着胀鼓鼓的奶袋子蹒跚过来,把奶头悬在她的嘴边,翘翘熟练地把奶头含上,贪婪地吮吸起来。她还学会了狗叫,“汪汪汪”的声音,让几条狗把她当成了玩伴,她也把狗当成了最好的朋友。她还学会了鸟叫……这里的生活更显原始,尽天然,尽人性,这样的自然生存状态下,人就像在伊甸园里。这样翘翘的性情喜欢笑,也喜欢说话,引得鸡欢狗跳,行人注目。难怪存养第一眼就俘虏了,整个石街,只有翘翘,才是真正的女人。可惜翘翘许了他哥哥广厚,不是他的女人。那个翘翘就像是沈从文笔下的翠翠。
伍存养这个人物,算是主角了。伍存养,读过私塾,考过县学,虽然散漫,但儒家的天地仁义没少浸染。暗恋的人成了嫂子,立了功却受良心责备,做了巡检对林家通海只好眼开眼闭。他杀人,想断了林家通海的线索。所以他的思想就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常常打架,离间出另一个我与自己对垒。他连接了伍家和林家。伍太公当年是林家的总管,林家山初到石街还是伍太公救他一命,两家是世交,士农工商,虽然两家走的是两条道,总脱不了干系。伍家也靠林家的荫庇,是石街的“富户”,伍存养有“大爹”林皋的提携,让他在采石场管事,后又替补林皋的次子接任眉山巡检,立功受奖。本来受荫庇是好事,但这个职务和立功给伍存养却带来了精神痛苦。加上他暗恋不该暗恋的人,成天白日梦,良心受不了折磨,他的灵魂就撕裂了。
这又是一部受当代存在主义影响的小说。荒诞,魔幻,梦境,记忆,失忆,哲学语境,文学况味。存养有“局外人”莫索尔的影子。下篇第三章的大脑风暴,是思想也是文字上的一场龙卷风。一般读者会消受不了,但正因为真正高级的小说不是纯粹的消遣小说,它需要一点难度和必要的深度。这也是读者必须跨越的鸿沟。
在从眉山回石街奔丧的航船上,他的心头幻化出一个“刻毒的鬼”,和他的灵魂打架,一会儿和解,一会儿又起纷争,他精神分裂了。
不但人会精神分裂,这大明朝廷也精神分裂了。在官场上,禁海肃贪还是弛禁通商是两个阵营倾轧的平衡木。在商言商,在官言官,在官场就有官场的生存法则。余姚县令聂子芳本来憋屈,一年之内,连升数级,靠他最终攀附上王临古这位新任浙江巡抚。站队是官员的本能,靠山不仅是权力的来源,也是阻挡明枪暗箭的护盾。在官场上浸着,总有一天要跪下去,这就是成长。他跪下去了,跪没了矜持与骄傲,节操的重负卸下来,他感到脱胎换骨的轻松。所以他把自己埋进卷宗堆里,宵衣旰食,夙夜无寐,勤政楷模,不到一年功夫,就把积案处理完了。他鸿运当头,像换了一个人,那风风火火干脆利落的劲头,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而战功赫赫统辖五省军事号称东南一柱的浙江总督宗铣呢?虽然给了他太子少保的头衔,最终却被打成雍党余孽,投进了诏狱,不治而亡。
小说并无纪年,没有年月日,当然不是常规的历史小说,但有四季轮换,植被消息。大柳树,甘棠树,荼靡花,成了小地名的标志。他们都被赋予了象征或人格化,强化了文学的意味。
这个长篇,容纳了很多,有一般小说的叙事,更好的是写好了人物,这里没有一个高大上的人物,也几乎没有一个脸谱化的小丑(除了陆梦龙,小说点明了他是一个无自知之明的小丑,上蹿下跳,在兵备道诸位长官眼里,就像一个笑话。但这还是一个可信的人物。)每个人物,都当做人来写,有人,就有心理活动,许多人物几乎都有心理描写。林皋,任爱,七斤,宗宪,汪道雄,都有大段心理描写。聂子芳,夏县臣,丁舅爷,梁总催,这些非主角,都有丰富复杂不脸谱化的写照。梁总催精神崩溃,走路捉脚,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地喊口令,漫画化了的梁总催,人物精神崩溃的程度已至极点。可以漫画,不可脸谱化。丁愕盗番货但有良心底线,终被扼杀。
语言的干练当然是不可或缺的。作者古典文学语言素养老道,地方语言的采撷也是妙手,化俗为雅,化腐朽为神奇。“格麽东”等一系列耳熟能详的方言俗语活化又印证了当地语言新鲜透亮的生命力。若说美中有蚩,文中“啐了一口”似泛滥,用于不同人物,有混同化之嫌。
虽说这是一部以石街为背景的小说,但他的辐射面却很广。对于石街,几乎是一个全息的扫描复扫描,大坝,牛头山,牛脚凼,女潭,阳石。石街为近景,而由石街而延伸的图景也颇详瞻。石街南边的四明山,余姚县衙,石街北面的海地,慢慢远去,宁波,绍兴,杭州,乃至京畿。镇海通海到三十六岛,蟠龙双屿岑港,日本平户乃至泰西世界。这是一部深广视角的现代小说。
崩溃了,人,崩塌了,精神。小说一直在叫魂。就像一个从不消隐的背景音乐。逃不出伍太公的咒语,“要有灾了,要有灾了……”
小说是诗。诗化的语言,诗化的情绪,诗化的小说,是田园抒情诗,又是叙述诗,也是史诗和诗史般的推波助澜!
明王朝长期的锁国禁海到底有效否?禁海即弃海,弃海则弃江山,弃江山则百姓无以凭附。再禁下去,老百姓都要下海从盗了。唉,国力空虚,朝廷耗不起啊,这固守防卫之策,恐怕难以为继了!出路一条——怀仁抚远,弛禁通海!虽然不是一部简单的历史小说,这却是一部有历史洞察力的小说。
小说下部任爱作为非官方身份受派遣访问双屿,揭开了三十六岛的神秘面纱和“老船主”汪道雄欲和朝廷通好的夙愿不得实现的沉痛。小说上部的扑朔迷离逐步有了落实,而小说结构显得细密有致而见匠心。
小说还以泰西先生的看法给了东西方文化的观照:这马和驴的差别有多大,东西方思维方式的差异就有多大!在西方欧洲,尽管真理和谬误壁垒森严,斗争残酷血腥,但是科学探索从未止步。这里却是一潭死水,一缸糨糊,混淆是非的能力,如同慢火炖肉,钝刀杀人,比血与火还要折磨人。
小说上下部,又以不俗的尾声,几路神仙打架,阐扬思辨的力量,以七斤先生的岛国漫游回到石街结束。石街已经死了,和小说开始的濛初时代一样,又一个回环往复,有死有生,矛盾,荒诞,但终究还是有生命循环回转的。审美的力量在结尾又树立起来。
这是2022年八月浙江文艺出版的新小说,作者王立云,一位从未发表过文学作品的作者的处女作,我花五天读完上下部,觉得未读够,又读了两遍。他给我的文学冲击力和给养是巨大的。我花了一个半月来读这本小说还是划算的,虽然的确花去了太多时间,欣赏,激赏,不讳言有时的确也是一种折磨,时间一长会成了精神负累。作者应该受到我们的喝彩和注目礼。读前我不知王立云何许人也。他就是小说发生地石街的儿子。他是慈溪乃至浙江文学的一匹黑马。这是2022年度的文学献礼。也是我2022年度读完的最后一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