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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0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忆少儿时

日期: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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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郑陆 整理

  人生艰辛伴我行。走向社会始于少年,与父亲一起手握推车柄外出谋盐业生计,孰不料祸从天降被迫征集去当兵,历时五年,后来走上革命征途,风风雨雨伴我行,真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啊!

  我于1923年8月出生于鲁北一个平原小村落,称谓任家下口村,绝大多数村民靠家业为计,交通四通八达:至潍坊只有八十里,通寿光县(市)四十里,北至羊角沟六十里,直达烟台市百八十里。全国各地反帝反封建运动的消息不绝于耳,所有这些声响使我萌发爱国革命思想,为我后来走向革命之路播下了种子。

  逢年开春七九河开,八九燕来,九九野骡野马成群,这情景至今记忆犹新。个儿刚跨上大人腰带,呆在家里一步不离地跟着娘的脚步,抓着娘衣襟围着锅台转。辛苦一年,到入秋,什么高粱、小米、玉米、黄豆等作物,快要到嘴角时分,一夜之间,黄河支流“口子”溃堤,像猛兽一泻而下,汪洋一片,颗粒无收。

  家乡素有夜间耙黄豆叶片的习俗,任性的我定要跟随娘好奇地去欣赏一番,午夜冻得我蜷缩一团,蹲在田埂上麻木得似醒似困,娘不忍心,她的手臂变成了我的栖息地。我时而还忍不住哭闹着大声呼号“冻死啦”,娘才收起耙子伴我回家。

  娘大半生在旧社会里饱尝生活艰辛,什么样的粗茶淡饭她都能咽,什么样的粗糠、野菜(草)、树皮树花都能充饥填肚。娘的心病是明摆着的,开门七件事,其他方面好将就,但人的肚子好歹总要填饱。她坐立不安,愁眉苦脸,每当就餐,说实话真的咽不下,但又不能出口说不字。一勺黑乎乎的黑菜糊,一只红高粱粉锅贴,要吃与否随你思忖,时常午夜后饿得咕咕叫。娘人慈心善,把儿女萦绕在心头。食无求美,居无求丽,只求糠菜半年粮别无他求,其实平凡得如北方田野里一颗高粱穗,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

  这样的糠、菜、粮三合一的食物伴随着全家人度过了漫长岁月。每年到了夏天,外出割草喂马,像明文账落在我的肩上,风雨无阻,一天不出门马就饿肚皮。但我最怕的是蚂蝗叮和蛇咬,故未涉水前,人立在草稀水浅的明处,先用镰刀在草脑上晃上几下,来个“打草惊蛇”,见没有动静才扑下身子动手割草了。

  少年未免携带着五分幼稚,虽不再依偎在娘怀抱里撒娇,不再为一只菜瓜而撅起嘴巴,不再为邻居童年弄坏了风筝而哭鼻子、抹眼泪了,但还不能理解娘的苦楚,只顾贪玩。心慈手软的娘亲没有责怪我把家里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都哆嗦光了。到用餐时,娘从锅中拿出一菜团掰开给我,一尝又苦又涩,噎得我眼泪溢出。

  我正当贪玩的年龄,娘命我去挖野菜,临走时总是千叮万嘱一句“多割一些”,可我遇到活蹦乱跳的蚂蚱,便边走边捉,回到家一看篮子,娘红了眼圈骂我忒不懂事,无奈只好躲在墙旮旯让她骂个够。下次出去采,起初时还记得任务,转身之后又像脱缰的马驹,只记得和生灵为伴了。反复多次后才长记性,野菜剜多了,蒸成“把兰子”来糊口。在万物生长的春天,野菜都是生机勃勃地显示着自己的生命力,可也满足不了水灾带来的“春荒”时贫苦人家以野菜为粮充饥的需要。家里断粮,娘就流泪。我最怕娘抽泣,她一哭,我就神魂落魄,不知如何是好,食不下咽,更不用说去玩耍了。怕的是父亲脾气发作,青红皂白不分,动辄打骂。时到如今,每当想起昔日一幕幕苦况,仿佛又回到少儿时期,为少剜了野菜而迟迟不敢迈进家门槛,更怕看到被生活煎熬的娘的面孔。娘住着两间简陋茅草房,又小又暗,屋内布满灰尘。冬天铺的被子既小又薄,平时手头又没有零用钱,油盐针线靠“鸡屁股”。家里全部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品,只有几把锄头、一把锨、一头牲口、一个饭锅、一挑扁担、几只陶瓷缸等零星用品。娘每天忙碌不停,夜里在那盏黄豆大的油灯下,为全家缝补衣裳、纳鞋底,来回穿梭的一针一线,穿织成我的少儿年华。逢年农历四月十三是“官庄庙会”,给我五枚小硬币,不够由爹爹铺底下添补,最多不超过五枚。别的节日休想用一个铜板。即便是过年吧,过去故乡穷人把除夕之夜称为“年关”。大人盼种地,小孩盼过年,累死累活没白面饺子吃。幼小不懂事,只想玩好、吃好、穿好,不挨打骂就谢天谢地了,也只有过年时节才会有这个“待遇”,其他的就甭想了。

  每每忆起以往那段流逝的年年岁岁,总激起我心中的道道涟漪,使我懂得怎样去回报慈母的恩德。我童年的夏天是在母亲的蒲扇下度过的。老家前宅门口左边有棵老槐树,远处望去,高高耸立,两人环抱粗,高达二十米上乘,树干参天,枝叶蔽地,仰头向上望,树冠的鹊巢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一年四季,春初抽芽,夏天枝繁叶茂,像一个巨人擎着一把大伞,绿荫能覆盖百余平方米,为主人歇息遮荫。秋天霜染的叶子,犹如鲜花竞放。这棵槐树一年四季常青,为全家人和马休养生息提供方便。不时听到树上的蝉声,为了不影响人们晌午休息而把它们哄走,祖父还夸我聪明能干呢。马厩里一头枣红雌马,它很通人性,炎夏蚊虻遍布,马受不了叮咬,脚蹄乱跺,食欲不振,马膘受到影响。父亲看它烦躁不安,便将马牵出拴在槐树下纳凉,枣红马轩然兀立,闭目养神,一个夏天下来,马依然肥壮不跌膘,真灵光。

  少年如旭日,社会无论怎么演变,万变不离其宗,回归少儿时代是寻根的最好方式。少年贪玩,当年村庄西首“三官庙”前后有两个湾,湾边成群骡马膘大肥胖。坐在水边,我抚腮疑思,村落周围有一圈环寨人工围壕,它有头有尾,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村落的“天然屏障”。大概是在清朝末年,军阀混战、土匪肆虐,社会不安,民无宁日,村民们出于防患于未然,而“众志成城”结寨自保所致。久而久之,随着岁月的流逝,它像座茁壮艳丽的花环,毅然挺立在鲁北平原大地上。以往的记忆,逢年入秋黄河泛滥溢水成灾,气候转冷,清早或太阳夕斜,顺壕沟边伸手朝芦苇枯草根底摸去,会发现坑坑洼洼的水坑里面静静眠着一条条泥鳅、鲶鱼、黄鳝,姿态各异,笔直的,弯弯的,轻轻戳破水,把它捉起来,它躺在手里还浑然不觉,在手里渐渐苏醒。那种童年生活艰辛的烙印久久不会遗忘。现在的泥鳅,远比鸡蛋来得贵。别说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怎样烧都好吃呢,但遗憾的是山东老家乡下人不习惯食用它。

  故居不远的地方有条洱河,黄河水上涨下泻,每年十之八九堤溃,泛滥成灾。上至国民政府,下至社会团体,对生命关天的农业水利大问题无人过问。那时祖父欲从邻居任登祥手下买进一块洼地,接壤老场园。逢年秋后休闲时,爹与我一根扁担扛肩上,起早摸黑,一筐一箩,筑高与老场园持平。这年种的南瓜被水冲得四面八方,犹如棋盘倾覆。祖父默然目睹这般景况,长叹一声,天不赋人也……

  大水回落后,广阔田野竟变成了湖泊与泥沼地。秋末冬初的一天下午,太阳西斜时分,叔侄不约而同地扛起“网把”漫步到“北荒子”一块方圆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水域里抲鱼。早到的已群起而捞之,水深腰上,干得热火朝天。事不迟疑,机不错过,涉水后,紧握网把柄,两人推呀,推呀!眼前水花在夕阳下闪烁,水浑如糊,鱼儿昂首水面。激进的人群,你追我赶,各不相让。但我俩一个劲儿向前,突然手肘感到沉甸甸的,猛然抬起,愕然一条貌似肥娃娃模样的浅黄色鲶鱼,重达七八斤,胡须有五寸长,它似乎被迷“浑”汤灌饱了,一动不动躺在网底下,两人揣着不知所措。顿时围观群众一片哗然,阵阵喝彩。消息传到家里,祖父锁眉遂开,喜出望外,高兴得合不上嘴,晚饭水酒一杯,全家美食一顿。

  这情景至今记忆犹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祖国的角角落落,我每逢到集市贸易市场,看到林林总总的鱼类水产,仿佛又想起少年昔日的往事,却从未目睹过那样的大鱼种。

  穷则思变。数年之后,加入革命队伍,勇敢前行,然而南下浙江数十年之后,尽管时代进步,后代繁衍,身处异地他乡千里迢迢,仍然留恋故乡,对家乡一草一木倍加思念,曾不止一次地回想起家门口那老槐树伟岸的身躯,敬仰它那无私奉献精神,我默默向它看齐,学它迎风傲霜、不屈不挠生存抗争。后来我携带家人回乡探亲,辛苦一辈子的老娘已经作古,当年那棵幕天席地的大树也已不复存在,真惋惜,但是我永远忘不了娘亲对我的那颗滚烫的心,也不能忘怀那棵老槐树的婆娑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