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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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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王立云的小说《雾与石》

日期: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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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院子里,已是霜雕红叶欲秋分之时,偶尔,一两片悬铃木叶簌簌地随风翻转着逃开,坐在桌案前,读书是最好的应景。两耳不闻窗外事,翻开本地作家王立云著的,具有地域风情的长篇小说《雾与石》。

  小说《雾与石》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2022年8月第一版,可谓灿然一新。书是陆建立老师处借来的,四十多万字的体量,捧在手心沉甸甸的,厚重感油然而生。

  以蓝绿为底色的外封,铺开的是海陆交接的地域况味,黄色圆点告诉我,是栖居在海角的村落或关卡,是浙东?是余姚或近海岛屿?一块磨掉了棱角、心头落下疤痕的石头,一团面目狰狞,有着头脑、长了眼睛的雾,露出吃人的凶相,似在对抗、较劲或是在突变。心若蝴蝶入衫袖的灵动牵引着,一旁小字提醒阅读者,揭开故事的缘由:“这是一团荒诞的雾,等形诸笔端,仿佛慢慢坚强起来,凝成一块丑陋的石头……”

  明朝历时276年,东南沿海倭盗猖獗,准确地说,元时已有外族对大陆虎视眈眈,寻衅滋事,百姓苦不可言,朝廷官兵为此而奔命,明朝长期禁海,国力落后,滋生官员的惰性与民间“通海”者的铤而走险。小说《雾与石》把官商、盗寇、清流、贫民百姓置入时代大环境中,演绎了一场宏阔的大片。

  小说分为上下两部,上部为“石非石”,下部为“雾非雾”。作者的题记掀开故事发生的地点和时间:四明山下,钱塘湾畔,寻找五百年前隐藏的荒诞……

  加缪说:“荒谬从根本上讲是一种离异。它不栖身于被比较的诸成分之中,它只产生于被比较成分之间的较量。”小说开篇诗意的语境,被荒诞与神奇牵绊着,把我带入古旧的山村,与一群刀耕火种的石街人谈天、远游。余姚石街,居住了最年老的伍太公和他的家人们。伍太公是位皓发老者,是特定时代中国纯种血统的农民。他敬畏潮神庙,敬畏泪石坡,敬畏牛角凼,他相信人活着就要种地,种地人是诚实的,他们按部就班,拒绝偷奸耍滑。伍太公最经典的话语是:“格麽东,不种地,烂泥都没得吃。”他敲着拐棍,给儿孙们提着醒。可是他还是改变不了石街作为盐场的历史,他不清楚泪石坡下的尸骨为什么这么多,更不清楚自己上三代的来处。

  伍鹿停,张渭同在鹿停捡来的孩子,倒是他看穿了这团“白毛一样的雾”:“石人一只眼,挑动山河天下反……”“道心惟微,为什么还要拘于三纲五常?人心惟危或是声色或是货利,成在名高,德之贼皆缘于此。”石街人视伍太公为大怪物,则伍鹿停就是小怪物无疑。其实石街人都信命,他们又把命与鬼神联系起来看待,以为鬼神就是命运的操控手。

  虽然,福与德依然是石街人坚守的信条,但是海外的倭寇、台风、眉山卫城的峥嵘,还是威胁着他们的安全。确实,台风也扫掉了林皋老爷的伪善,一团雾散开,林家慢慢地显山露水。文中多次出现地域性的乡土语言,如“贼骨头”“散板”“刮竹打凳”“狗屁倒灶”“听壁脚”“路引”“肉痛”“栗子头”等入味的方言俗语。一些地域名称跃然纸上,客星山、龙泉山、卫城、破山浦、鸣鹤、五磊寺、大古塘,不难看出作者对故乡注入的情感。

  读小说《雾与石》的上部,好似掀开五百多年持重的枷锁,石街,清新温润,苔藓地衣忌惮生长,长长的廊桥,阳石女潭,十来丈节水坝上方挂着的一道水帘,高高的码头墙下对着宅门的照壁,懒汉石上坐出来的屁股印,船埠头听取欸乃的摇桨声。船老大带来的外面故事,总让林皋心中不快。作者对古朴石街的描述,让我油然想起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沱江岸的古城,紫石街道的日常,剥离出作者对石街的感情脉络。

  小说的下部《雾非雾》,好似电光火石划开的缝隙。浙东海盗猖獗,巡检司、盐课司、卫司、督府、提刑司、盐场卫司围绕着“禁海”多方插圈弄套,丑陋的“杀良冒功”,每一方为了自己的名利纠缠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皋一家惶惶不安,不惜寻求老太监的庇护,以宗铣为一方想用“弛禁通商,怀仁抚远”的方略也没有结果,罩着他们头上的皇帝,却隐藏在幕后,谋算着所谓的利害,一个个终被“白毛”所吞没。

  伍存养,作者倾注了更多的笔墨,曾经被父亲伍有钿骂作林皋的“孝子贤孙”,他整日闲逛,心中充斥着虚无和迷茫。而七斤先生分明是他的救赎,存养的冒进、困惑,经过精神与肉体的抽离、疼痛,最后将在石街延续伍太公的风骨。

  读小说《雾与石》,与之前读过的其他小说感觉截然不一样。人物在真实与幻觉间游荡,让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这是第一部,十九节中存养爬出废墟的幻觉:“当存养从废墟里探出头,似乎也看到了高耸的大殿,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在大殿里,砸在屋瓦上的雨,在头顶轰隆隆地作响。一线雨水淋下来,落在潮神的脸上,张破了粉彩的涂料,泥土扑簌簌掉下来。有这么一瞬间,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体在大殿里徘徊,幻觉,幻觉,他弓着背,把身后的颓墙推得咯咯响。他一拳一拳捶打着石头,让尖锐的棱角刺入皮肤,他硬生生把自己从幻觉里拉出来,躺在石头上喘气。”自此,他将与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林皋,分道扬镳。

  小说借以影子、灵魂、死神、骷髅的形象,游离在不同的人物心里或空间,展现他们各自内心观照的紧张。

  “罪恶?灵魂狂笑着,没有罪恶!傲慢与自负,无耻与残暴卑微与怯懦,啊啊,这算什么恶啊,顶多是愚蠢!”

  “乐土?灵魂狂笑着,我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去处!你们自以为是地定义善恶,煞有介事地制造观念的迷雾,就是为了去向一个不知所云的乐土?”

  雾终归是要散的,堂而皇之出入朝堂、倭岛,直至悲哀弃世的任爱死了。在众人皆醉就他独醒的七斤先生走在石街,似有青藤老人的影子出现。

  喜欢作者这一句:致敬伟大的时代。只有捭阖跌宕的壮阔场面,才能激发生命内在的紧张,活着,就不仅仅是一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