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两条路:用心走的,叫做梦想;用脚走的,叫做现实。
老家村南丘陵方圆十里,峰峦延绵,长大树,生野果,也产“八珍玉食”。村里的人上山,总是带着梦想,步履不止,博个天道酬勤,心想事成。
少年的我,少了点幼稚,但远不够成熟,没有足够能力,却有不小的“野心”,也学着苏东坡“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恣意,在山里转圈,探寻小竹笋、野蕈、金针、木耳、何首乌等野山珍品。
野山笋
小时候,村里村外颇多竹子:山坡上的毛竹,一片又一片,有的甚至布满一两个山头,这是集体的林产;龙须竹、乌竹、“懒孵鸡娘”竹则散见于屋村之中,东一块西一处,多属私人所有;柴山上长的小竹子,零星稀疏,自由散漫,所生的小笋任人采折,我亦当仁不让,多次上山。
野竹子枝叶扶疏,品种繁多,它们根扎岩土,不屑秋风冬霜,“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各种小笋,统称“虎啸笋”,细的似毛笔笔管,粗的如皮鼓鼓槌,苗条秀气。在我的印象中,要数“野乌竹笋”出土最早,传有“三月拔茅针,四月拗乌笋”的老话,其味在小笋族中可谓出类拔萃,连产妇也可以吃。“红壳笋”现身也较早,且延续时间长。“大王笔”笋体犹如一支毛笔,惟妙惟肖,而田央黄一带的人则称之为“尖刀山”。“野金竹笋”芽花有毛芒,个头还算大,不过味道平平。“苦竹笋”有点苦,烧前须焯一下,掰它的人不多。“燕子竹笋”比较硬实,食时少了些鲜嫩。“鳗竹笋”的尖头如鳗尾,出土稍迟一些,其味也算上乘。“野龙须笋”有青壳、黄壳、花壳之分,大多在雨后现身,延续时间也较长,夏至摘杨梅时还能掰到。
“一雷满山笋,一夜长七寸。”星期天一早,我们几个野孩子就带上布袋、簟篓上山了。山上空气清爽,太阳从微耸的曦云里探出头来,隔着淡淡晨雾,透过树枝的罅隙,在林子中无声无息漫漶开去。柴叶上沾的不知是露水还是雨水,裤子、鞋子常被弄得湿漉漉的……
文人说:“凡水有源,方能奔涌;凡树有根,方能生发。”村人说:“有奶便是娘,有竹就有笋,竹高笋也壮。”我们一上山,就先找长有野竹的地方,再低头寻觅。那些破土的小笋,头顶黄穗,身裹斑衣,沐浴着春天甘霖,一心向上。我们见之,弯腰在其贴地处用手轻轻一拗,“嚓”的一声就掰下来,乡人称之“掰小笋”。野竹的根鞭很长,有些小笋躲藏在远处的柴丛、刺蓬中,若不留意,容易错过。
掰到手的“野山笋”,多为出土一尺左右,若遇见高过膝盖的就放弃了,让它长成一竿新篁,来年衍生小笋。我们小孩上山,一次也能拗到三五斤,若想掰得多,需不停地行走、寻找,但也不能走得太快,得留心脚下尖利的柴根、勾人的刺蔓,还有那蛰伏着的蛇蜴。一些成年人有时也去横溪、达蓬山老林子,半天掰得二三十斤“野山笋”并不稀奇。
掰来的小笋最好现剥现吃。头几次剥笋衣,我循规蹈矩,自下而上一层一层地剥,又烦又慢,一篮小笋需花一个小时。后来,我学着隔壁银梅嬷嬷的手法,先在笋尖下面斜剪一刀,再用食指把梢头笋衣缠绕起来,一直往下卷捋,撕出一条缺口,然后把另一半笋衣也一起剥掉,速度较前快了好几倍。
“野山笋”是农家季节性常菜,无论煮、炒、炖、烤、焖,均鲜嫩清香,既满足味蕾,又利于减脂,是名副其实的原生态绿色食品。红烧野笋、咸菜煮笋、小笋煲老鸭都是家乡的传统菜肴,历久弥新。小时候,立夏那天家家户户都煮糯米饭、茶叶蛋,同时也吃“野山笋”,说是能够“健脚”和长身子。旺产时,人们就把它制成咸烤笋。咸烤笋也属“压饭榔头”,为农家的“长下饭”。其加工方法简易,一般按四五斤净笋配一斤食盐的比例进行拌腌,第二天将笋和卤水一起放入锅里,烤至笋肉白乎乎、燥扑扑时,铲出揿于甏罐中,待淡季取出食用。老家的弟媳知道我喜吃咸烤小笋,每到这个时节总会捎来两瓶,让我遂意、释怀。
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市徐福研究会组织有关人员到达蓬山考察“徐福东渡”遗迹。那时,盘山公路还未修筑,我们在窖湖湖山书院旧址处下车,走羊肠山道登顶,再越格勒岭至凤湖“岙底徐”下山。一路上,我重拾旧梦,“顺手牵羊”,弯身掰到了一二十支“大王笔”和“鳗笋”。回家后,我自己掌勺,烧了碗“油焖小笋”,那味道嘛,尽在不言中……
掰“野山笋”来不得半点虚浮和萎靡,靠的是耐劳,凭的是韧性,没有人不辛苦,只是有人不喊疼,从荆棘中走出来的人,谁的脚底没有几道血印?
野蕈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小笋”还未落市,山上的野蕈就粉墨登场了。
蕈是一种野生菌菇,酒杯、酱油碟子一般大小,生得细皮嫩肉,稔腻娇弱,有红、黄、橙、绿色的,也有白、灰、褐、黑色的,既展示了诱人风采,也晦匿着致命病态。你若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它开伞舒展后,没能婀娜、芳香几天,便恹恹不振,失了气韵,随之慢慢倒下,寥落成泥;要是久雨后钻出了灼辣辣的太阳,起先还绰绰约约的它顿然香消玉沉,落得个红颜薄命的遗恨。因此,人们总是适时上山,小心翼翼掰折,轻轻悄悄摆放,不挤不压,免得出现“月缺花残”的境况。
山上的野蕈有单朵的,也有簇生的,虽长得稀少,但品名比“野山笋”还要多,我记也记不全,认也认不准。村人常采的有香蕈、绿豆蕈、缸豆蕈、铜春蕈、红竹虎、黄竹虎、豆腐蕈、癞头鹅子、茅草乌龟(方言音“句”)、芝麻蕈、红棺材、夏白柴蕈等,其中以香蕈、绿豆蕈为上品。
掰“野山笋”,我无师自通,那上山“撮蕈”,则学问深奥。野蕈个头小,像个玩“躲迷藏”的孩子,东藏西匿,旁边又缺少“母竹”似的标志物,不容易找到。我第一次上山“撮蕈”,不得要领,漫山瞎奔,只捡到了三四朵小蕈,其中一朵还是有毒的,真是应了“没有目标的人生叫流浪”那句话。第二次是阿兴哥带我去的,略懂了一些“撮蕈”的技巧。阿兴哥是我妈妈的学生,大我七岁,小学未毕业就帮家干农活,后在农业合作社里上工。那天早晨,梅雨初霁,阿兴哥手拿竹棒、竹篮走在前面,我提着一只小篮紧随其后。他说,“撮蕈”有“埭头”,它们大多生于溪畔、崖下、山凹处或阔叶树下,喜阴不喜阳,耐潮不耐燥,夜里下过雷雨早晨去采为最佳时段。阿兴哥边走边说,至小岭岗时才离开了山路,走入柴丛中,正式开始“撮蕈”。不一会,他说找到了一丛绿豆蕈,我就走过去看热闹。那丛蕈有好几朵,其中一朵好像一名站岗的哨兵,静静伫立一旁,另外两朵似一对剃着光头的小兄弟,憨头憨脑地互望着,还有一朵宛如一个害羞的新娘子,头顶一瓣紫叶作“红盖头”。阿兴哥只捡了其中大的两朵,说留下的幼蕈待下次来撮。一个上午,我们在野山里左拐右弯,东奔西走,汗涔涔,气吁吁,从大岭岗、珊瑚山转至象鼻山,最后迂回到了雁门岭,至少走了十里地,他采到了平平一篮,我也捡到了一两碗。
“撮蕈”脚步不停,还需关顾“两毒”:一防毒蛇。这个时节,天气趋热,山蛇纷纷出洞,若被银环蛇、五步蛇、竹叶青、眼镜蛇等毒蛇咬伤,治疗不及时会危及生命,村子里也有前例。这次上山,我遇上了两条蛇:一条蜷成一团,在树旁的岩石上养神;一条挺起前身,拦在路上,皆吓得我大惊失色。阿兴哥倒很镇静,他说走山路眼睛要看地上,若见到蛇,不必慌乱,人怕蛇,蛇亦怕人,只要连声念“蛇短人长”这句咒语,它会自动溜走;若是不走,就拿竹棒赶打它。二是毒蕈。有的野蕈有毒,千万不可乱摘、乱吃,弄不好也会致命。如何分辨有毒的还是无毒的,阿兴哥的观点是:看伞盖底面是否“分间”,起褶、有缝的一般为无毒,平滑、无皱的多含毒素;还有,不能光凭伞盖的色泽来判断,有的生得鲜艳光亮,也有的可能是个“毒美人”,而一些被虫子咬过的,倒可以放心地吃;煮熟后,也可用银制器物在锅里的汤汁中测试,若变黑了则表明有毒蕈混在里面。
阿兴哥三言两语,让我豁然开朗,长了见识。有句话说得好:想要成为智者,需与智者同行;想要成为高人,要与高人为伍。
说蕈是山珍,一点也不过分。我以为它的滋味,在于一个“鲜”字。你看,村人吃后常用“鲜得头发也会掉下来”来形容。南宋诗人杨万里在《蕈子》诗中也作了“香留齿牙麝莫及”的描述,而网络上则用“舌尖上的享受”“激荡你的味蕾”之类的语言来暗喻它鲜的程度。村里人常以红烧、起羹等传统手法烹饪,滑嫩爽口,有时也炖豆腐,让蕈的鲜与豆腐的嫩汇集一起,相得益彰。
此外,山上的野生木耳也为菌类山珍,大多聚生在溪边朽木和石缝青苔上,似鳞萃比栉,若蛾蝶玉立。野木耳味道不错,滑爽中带着弹性,脆亮里散着清香,虽少了点蕈的鲜味,但营养好,吃得放心、舒心。
一生中,我只采过两次木耳,撮过五六次蕈,与它们交往并不深切。我以为,凡是做过的事、走过的路,都会成为人生旅程中的一部分。足迹有多远,路子有多宽,世面就有多广,心智就有多阔,生命就有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