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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0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散怀山水,萧然忘羁

日期: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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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1版:溪上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通讯员 子然

  那个时候,我立于一侧,看陈老师躬身作画,心中感慨,尘世难得自在,一方砚台、一纸斜阳,偷得浮生半日闲,人生该当如此。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我毕业不久,孑然无忧、一身孤勇,有时对世界充满美好的想象,有时沉入无尽的悲观,情感像杭州湾的潮,奔腾富有生机。而陈老师戴一副厚厚的眼镜,泛白的头发,与我聊天闲谈,总是带着微笑,说着艺术、诗歌和其他浪漫的事。我们年龄相差二十五,但却成为忘年之交。绝非我的成熟迎合了他,恰是他的超脱吸引着我。

  我是学中文的,生而怀有文人性格,不喜欢家长里短、不喜欢人情世故。而于我同办公室的陈老师,呼应了我对于一个文人的想象,让腼腆的我,和他不曾有过隔阂感。我可以大言不惭地,与这样一位知名画家交谈。他总是平静地,向我讲述浙东的传统,笔墨的浓淡,人生与时间的对立,还有他曾见过的绝美景色。

  每每与他谈话,总会产生新的认知。陈老师并不热衷表达观点,他喜欢旅行、喜欢山山水水,喜欢讲述路上的见闻。他与我闲谈,常是轻描淡写,不过多争辩交锋,但不知不觉中,我就对他的生活态度深以为然。他像一泓湖水,就算波澜不惊,你也能感受他的智慧。

  人如其画,他的写意山水,正是他的性格体现。他不喜虚浮、信奉积水成渊,因此笔法稳健扎实,意蕴刚柔有度,在师古中出新,绝不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他的艺术个性,是自然而然地传递出来,毫无矫揉造作之感。

  像这幅山水长卷,枯中见润的泼墨,渲染出一片延绵柔和的远景山林,浑然不见笔墨痕;而接近直角的遒劲线条,配合披麻皴的力量感,勾勒出近处峰峦的峻峭磅礴。刚柔相济、虚实相宜,有坚韧不拔的勇毅,亦有洒脱豁达的胸怀。

  再细品味,整幅画卷由远及近、意象愈发丰富:三分处的飞瀑,从古桥蜿蜒流出画外;山坳间的寺庙,随台阶藏于山中。宁静清新之中,流水声、香火味,跃然纸外。

  他的画往往这样,言虽尽,而意不止。所谓写意山水,本不在意对客观世界的形而下的描绘,那是宫廷画师或是民间匠人的谋生手段;文人画要表达的,是形而上的哲学观。

  国画之雅,在于文人山水,山水之魂,在于道也。“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像”,山水画是士大夫明心见性的载体。士子们的人生意象中,难见星辰大海,更少一马平川,反而是在崇山峻岭、江河溪流前,才迸发出满腔激情。而重山叠水,我个人觉得是种入世的隐喻,就像面对家国之难、民生之艰,会激发入世决心,从而有了上下求索、治国平天下的动力。但纵使王安石、苏轼、辛弃疾这样的最有雄心的文人,也会在诗情画意中,为自己营造一座寺庙、一片桃源,这是他们对自由意志的一份坚守,他们用这种方式对抗现实的束缚、欲望的禁锢和权力的侵蚀。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这也是士大夫们的另一重追求。

  于是文人之画,一笔一墨,蕴藏着内圣外王的入世愿望;丘园养素,又涵养着超然物外的出世情结。仕与隐、进与退、舍与得,在这场矛盾的修炼中,士人们得以接近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并体现在山水画卷中。

  陈老师一直坚守这份士人传统。他曾对我说,江山入画、画如人生,人的心性如何,画中总有痕迹。利欲熏心、势必谄媚,笔法难免迎合潮流;小肚鸡肠、势必狭隘,意境当然不会开阔。他还说,山水画没有捷径,必先修养山河的气度、下攀登的苦功,最后才能有一览众山的层次。而作画也好、处世也罢,回归初心、追求本真,才是道之所在。

  陈老师的人生经历,与他的笔墨、他的艺术观相互印证。他曾在执法机关工作,掌握公权,却一直谨小慎微,毫无张扬之气。正当大家以为他会更进一步时,却主动申请,转入文联工作,深耕自己热爱的领域。这份勇气,令人感佩。

  后来,我和陈老师一个办公室,工作之余,他除了挥毫作画就是看书,乐此不疲。他偶尔也喝酒,但从没见过他喝醉。淡泊、自律、毫无架子,和他相处的两年间,让我想努力成为这样的人,努力追寻这样的生活方式。

  慈溪那段经历,于我的命运,像是偶然的路过。我从西北而来,在一次醉酒后,我参加了一次本不打算参加的考试,然后跨越千里,来到了东海之滨,开启了一段或许本不属于我的人生,遇到了一群那么优秀的人,深刻改变我的认知体系,让我对生活充满热情、充满灵感。

  那时我以为,陈老师这样超然境界、艺术激情、独立人格是理所应当的,就像一幅山水画,本就当是宁静清雅的感觉。但十年一觉,当我回归生活本位,感生死、忍别离、尝窘辱,才明白人生之陡峭,远甚名山大川,求之不得、得而复失的惶恐,才是生活的常态。如今,我接受了许多过去接受不了的现实,奔波斗米间,折脊权贵前,胸怀冷漠,山河渐远,车行山下,也不过望而生畏,哪还能有凌绝之志、泉林之心?

  但让我感慨的是,陈老师的那份“泉林之心”,却能伴随始终、不曾消磨,对一个成年人来说,这太不容易了。我想,长期的山水画创作,其实是他与灵魂沟通的过程,让他理解自己想要什么、适合什么,不至于失去初心、陷入迷茫。而中华文化是有机整体、一通百通,研习山水画,也加深了他对东方处世智慧的理解,陈老师与山水画,是一个相互成全、双向奔赴的故事。

  当我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来,陈老师曾经给我推荐的一篇很不错的小说《苏静安教授晚年谈话录》,开篇引用了我一句诗,我深有感触,记了十多年。

  我听那些老人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像流水般地永逝了。”

  但时至今日,我仍然想要留住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一山一水、一舟一桥,扫地僧人的背影,古院墙中的竹林,还有那颗,质朴而优雅的心。

  就像陈老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