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4日,中国科学院院士、原华中理工大学校长杨叔子因病医治无效于武汉逝世,享年89岁。
“选学工”
杨叔子将自己的一生概括为“一生乐作长途马”。灵感源于父亲在抗战年代写下的一句诗:“一生苦作长途马,万载哀鸣大泽鸿”。
1933年,杨叔子出生于江西省湖口县,父亲杨赓笙为同盟会会员、国民党元老之一。
抗战时期,杨叔子全家人辗转流离,逃难到江西省抚州市黎川县。面对大批青年流离失所的情状,杨赓笙集资接办国立江西中学,出任校长,救济从沦陷区逃难出来的青年学生。
杨叔子亦在颠沛流离中获得了文化启蒙。在口述史中,杨叔子回忆1938年随家人逃难到江西东部的小镇时,父亲把他叫到身边,拿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第一首诗是《静夜思》,也是杨叔子的“人生第一课”。父亲讲到:“你看到月亮,就要想到湖口,想到石钟山,想到故乡被侵占了,老百姓在遭敌人蹂躏。”
1952年春天,19岁的杨叔子考入武汉大学机械系,随后因全国院系调整,转入华中工学院(华中理工大学前身,现并入华中科技大学)学习。
1956年,学校选中杨叔子去哈尔滨工业大学进修一年后返校做老师,并将专业从机械调整为“金属切削机床设计”。在口述史中,杨叔子提到自己“坚决服从”这一安排。
1980年,杨叔子成为武汉两个最年轻的教授之一,并在1981年往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做高级访问学者。一年后,杨叔子回国,向院长朱九思请示:“希望有段时间不再担任社会工作和行政工作,我想全心全意搞学术,集中力量把在美国学到的知识和我正在研究的问题进一步向前推进,做出成绩。”
1984年,杨叔子团队开发出国内第一台微机信号处理系统,在运行速度上提升极大。《光明日报》曾报道,这台微机信号处理系统的作用好比老虎插上翅膀。此后,许多高校都引入该系统。
1991年,中国科学院增选杨叔子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杨叔子由此成为原华中理工大学首位院士。
“人文风暴”
1993年,杨叔子担任华中理工大学第四任校长。
杨叔子担任校长期间,全国高校掀起了一场“人文风暴”,而华中理工大学成了领头羊。他也被誉为“中国高校人文素质教育先行者”。
杨叔子在口述史中回忆,自己当校长不久,即收到一封学生来信,信中提出一个问题:作为一个中国的大学生,四级英语过不了关就不能拿学位证。但汉语错别字一大堆,用词不妥,句子不通,文章不顺,连母语都不过关,居然可以拿到学位证。这能算一个合格的大学生?
这封信对杨叔子触动很大。
“高等学校最根本的任务是育人,所培养的人才最重要的是爱国和创新。”杨叔子曾在公开场合强调文化素质教育的重要。
在40周年校庆讲话中,杨叔子宣布:“学校最根本的任务是培养德才兼备的高层次专门人才,我们决心朝向办成一所研究型大学的目标。”
在杨叔子和学校人文教育基地的推动下,人文讲座开展起来,学校邀请到社会各界名人来到校园里和学生交流,涉及文学研究、教育问题、企业文化、时政热点等,内容深广。
据统计,那段时间,华中理工大学平均每场讲座人数100-200人左右,有的学生在大学四年听过数百场讲座。
多年以后,不少同学回忆杨叔子的这场改革。新闻学院1995级本科生姚洪磊认为,在这个以理工科为主导的院校,文科生多少会认为自己有些被边缘化。但通过听讲座、参加学校组织的国学经典培训班、自己按图索骥地自主阅读,四年下来,自己也逐渐在人文方面获得了启蒙。
没架子的校长
杨叔子任校长期间,学生中间流传着一个说法:谁都可以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
1999年,姚洪磊在大四那年敲开杨叔子的门。递上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兄弟》,希望杨叔子能为诗集作序。杨叔子接过诗稿,仔细阅读,“你这么年轻,你能够有这样的一种思考,有这样的一种责任感,我们这个国家有希望,写序没问题,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好好地再读一下。”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姚洪磊就收到了校长写的序,共3000多字。
2005年,电气学院本科生刘方诚也敲开了杨叔子的门。当年,读大三的刘方诚和同学计划去上海做暑期实践,先后联系多家企业和社团都没有拉到赞助,几个人一拍脑袋直接去杨叔子的办公室,扑了空。不料下午便接到秘书的电话,杨叔子决定个人资助一千元,以及一句嘱托:“大学生应该出去走走,我支持你们。”
多位杨叔子的学生记得,逢年过节或者自己的生日,收到的第一条祝福短信往往来自老师。他似乎永远都是笑嘻嘻的,很少对学生发火。
退而不休
1997年杨叔子校长任期届满。此后,他一直在学术、教书和推广人文教育三条线上工作、奔波,直到2014年,81岁的他因病休养。
弟子胡友民回忆起杨叔子的样子,首先记得他脑门上深深的褶子,其次是70岁以后,杨叔子伏案工作的姿势。杨叔子戴着一副极厚的眼镜,镜片“像酒瓶底一样”,有时由于看不清字体,几乎把头贴在纸上。
需要制作PPT时,杨叔子看不清电脑屏幕上的小字,就仿照电脑样式,在纸上画出相应的“小豆腐块”,手动写下内容让学生帮忙录入电脑。他的桌上永远摆放着一大一小两本工具书——新华字典和辞海。每当胡友民录错内容或在输入法中找不到杨叔子所需的汉字,就画一个框。对方都要翻开桌上的新华字典或辞海,一个一个字地讲解。
史铁林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跟随杨叔子34年,他经常发现自己交上去的论文被杨叔子改得“面目全非”。即使在句法和文笔方面,杨叔子也会逐字逐句修改。
史铁林认为,杨叔子是一个极度忘我的人。家中陈设寥寥,除了沙发、桌椅,几件家具,一尊老子像,就是书。杨叔子和同在华中科技大学教书的夫人徐辉碧连续三十年到食堂就餐,因为做饭浪费时间。
徐辉碧提到,她和杨叔子都愿意把时间集中在学习和工作上,在生活上尽量少占用时间。因为作为一名教师,只有自己先将知识学明白,才能跟学生讲清楚;做科研也是如此,研究开始之前一定要将问题与方法思考清楚,这些都需要时间。
2014年,杨叔子在北京参加院士大会时突发脑卒中。经过五个月的治疗,杨叔子给心脏安装上起搏器,经过休养康复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等到2018年,由于腿脚不灵便,走路有些困难,他便转为在家办公。摘自《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