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鹰,素来以理论评论家的面貌立于文坛。然而,在他理性又一丝不苟的面貌之下,还隐藏着一颗诗人与作家的心。他的散文新著《逆旅人间》是一本回忆之书。除自序和跋外,收录十篇作品,作者从不同侧面回顾人生际遇,特别是青少年时期的际遇,讲述那些未被遗忘的人与事,书写对人生的独特发现与见解。沿着作者文字的指向,我们会发现,那座内蒙古西南角小城尘封的岁月,那些在成长路上留下印记的生命过往,都重新有了影像、生气和温度。
一
全书开篇《遥远的魔咒》讲述了关于成长与逃离的故事。爷爷病重,在医院想见一见作为长孙的作者。当3岁的“我”被带到病房,医院独有的压抑环境让“我”不愿意到爷爷面前,而是拼命挣扎,大哭大叫。爷爷失望之极,说:“算了,算了,没出息的窝囊废!”这句话被童年的梁鸿鹰刻在心里,就像一道魔咒,左右着他多年的心绪与命运,也促使他在心中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离开家乡,走进更大的世界。
《遥远的魔咒》并未停留在魔咒的表层叙述,而是深入探讨记忆可靠性的问题。作者坦言,自己对爷爷评判的记忆,是通过姥姥的转述与长大后重构的,并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彼时一个3岁的孩子,“我还谈不上拥有能够算得上记忆的那种能力”)。他谨慎地写道:“关于这一切的记忆是真实的吗?如果记忆总是被篡改、剪辑和重构,那么我们该如何把握它?”
对记忆的审慎态度,使得作者超越了怀旧的情绪宣泄,进入更深刻的哲学思考——记忆是个人的,也是被建构的。作者试图在真实与虚构之间寻找平衡,既保留对过去的感知,也承认记忆的不完美。
即使如此,在与故乡的对抗与逃离中,故乡反而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心中,成为之后一生的坐标系。那座北方小城,有风沙,有方言土语,有地域化的风俗,更有如《那些未被遗忘的》《小城好人》《一个人及若干个梦》中所写的姥姥、小孟、卢大脚、老杨头、小包、新媳妇、姚克仁等人物。这些从记忆中打捞出来的往昔温暖,从个人生命史向外延展,照亮了一代人的共同经验。因此,梁鸿鹰笔下的那座小城,也在文字中成为具有文学意义的故乡的化身。
二
《逆旅人间》每一篇都聚焦不同的主题,从日常生活中那些习焉不察的事物里,挖掘出深刻的人生哲理。写动物,他既关注它们的生存状态,也探讨了人类在动物世界中扮演的多重角色,如维护者、屠夫乃至亲人等,折射出人与自然、人与其他生命的复杂关系;写疼痛,将生理疼痛、人性温暖与对生命的哲思融合为一体,既是对痛的私人化记录,也是对爱的普遍性诠释;写食物,他细致描绘味道,亦延伸到人类的宴饮社交与饥饿记忆,让食物有了文化与情感的厚度;写夜晚,他聚焦夜晚与梦境、灵感、历险的关联,描摹出夜晚的神秘与丰富,同时展现了人在独处时的内心世界。这种将感性体验与理性思考融为一体的书写,让整部作品既有温度,又有深度。
《逆旅人间》通过打捞个人记忆,完成了对自我生命历程的重新审视,也有效地将一代人的共同经验转化为具有文学价值的表达。在记忆与遗忘的永恒张力之间,
梁鸿鹰以他的文字为我们搭建了一座可供回望与沉思的逆旅,让我们看到,尽管人生如寄,但那些被认真书写和铭记的瞬间,依然能够照亮我们前行的路,让我们在认识来时路的过程中,更清晰地理解此刻的自我。
何谓逆旅?李白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苏轼更进一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逆旅,即人生暂借之所。人间对梁鸿鹰而言,是逆旅,其实对每一个人而言莫不如此,我们都是行走在人间的过客。一路上,我们会经历离别与重逢,品尝痛苦与喜悦,收获成长与遗憾。而那些藏在记忆里的人与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温暖与坚韧,就是我们在人间行走的力量。
俄国作家安德烈普拉东诺夫雕像上刻有一句铭文:“没有我,世界是不完整的。”而梁鸿鹰说:“我愿用各种形式保留并讲述记忆,以此寻找来路,参与拼接完整的世界。”
□柳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