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只有北方人喜欢面食?临海人对面食的执念不仅不亚于北方人,而且更有创意。一碗麦粉,到了临海人的手中,会揉出千百种令人垂涎三尺的特色粉食,其中冷饭麦饼绝对是临海人粉食中的绝品。
一
之前随口一提说想吃“豆腐生面”的,朋友凤就带我去她老家吃面。没想到她打电话给她小姨,她小姨竟然安排了冷饭麦饼。凤和她小姨同一个村,就隔一排房子。
我和凤有着30多年的情分,她家的亲戚认识我,我也认识她家的亲戚。特别是她的阿姨们,不把我当外人。小姨说既然回老家了,就做冷饭麦饼让我尝尝。听说要做冷饭麦饼,我的好奇心就来了,我冲着电话嚷,让小姨等我到了再做,我要看做饼的整个过程。
我很好奇明明是热饭,为何叫冷饭麦饼?凤想起老一辈人说,冷饭麦饼源于古时村民上山干农活,中午回不了家吃饭,只能带些冷饭团充饥。聪明的农妇就想法子把饭团裹起来带着吃。于是,就想到用麦粉调粉皮包裹炒饭的方法自创这一道独特的美食。吃的时候饭冷了,自然叫冷饭麦饼。也有人说,以前农村普遍经济落后,突然家里来客人了,没好菜拿出来招待客人。看到橱柜里放着隔夜的冷饭和小麦粉,就把二者合一做出独一无二的美食。这样烙的饼外皮酥脆,饭咸香,嚼起来有劲,既能耐饿,又成为一道经典的美食。用冷饭做成的饼,因而叫冷饭麦饼。
随着社会的发展,炒饭里加的料越来越多,比如鲜肉末、茭白丁、香菇丁等配料,口味越来越丰富,逐渐就成为宾客们特意点的美食。
我突然想起冷饭麦饼的来历,好像与历史有关。记得有一次在临海小巷里买过冷饭麦饼。老板娘说临海人喜欢吃的冷饭麦饼,800多年前,这种饼有个不好听的名字叫“卖国饼”,我吃着饼,听着老板娘说。老板娘对我笑了笑,慢慢说起关于麦饼的故事。她介绍南宋时期,权臣秦桧残害忠良,卖国求荣,临海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当时百姓用麦粉做的饼放在缸爿里烘烤,这种饼原本叫“麦缸饼”,临海方言的谐音就是“卖国饼”,暗骂秦桧是卖国贼。忠义志士杨再兴抗金时,带上冷饭麦饼当军粮,也鼓舞士气,将士们誓死不当亡国奴。我说这哪里是“卖国饼”,应该称之为“爱国饼”。此后,我对麦饼有了一种新的认识,看似软糯的饼,却是台州人挺直的脊骨。
还有一种说法,戚继光在临海抗倭的时候,临海百姓家家户户做麦饼给戚家军作军粮。
没想到这小小的麦饼里,藏着烽火岁月的记忆。历经800年的光阴流转,如今这些饼摆到了农家小院的灶台上。
二
到了小芝镇杏中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麦香袭来。凤的小姨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木铲,一手正盖上锅盖。大概半分钟后,锅盖四周冒出带着肉香的白气。揭开电饼铛盖,香气扑鼻,麦香里夹杂着肉香。小姨麻利地用木铲一铲,左手的白瓷盘一送,一张大而圆的冷饭麦饼就躺在白瓷盘里了。
小姨让我们先吃一张饼填肚子,我坚决要亲眼看小姨做的饼才肯吃。小姨拗不过我的坚持,只好重新做。
她舀了一满碗的小麦粉倒进一口白色大瓷盆里,凭经验倒上一勺清水。她一边用筷子快速搅拌,直到麦粉搅拌成面糊,不像擀面条的粉团,也不似胶水一样的液态,就是插筷子不倒,抓在手里又能滴漏的那种稀薄。调好面糊,最后用保鲜膜封好碗口,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的醒面时间,如果醒面时间三个小时是最好的,经长时间醒发的面糊烙出来的饼皮更有韧性,能包裹更多的馅料。
等两三个小时,岂不是等得花儿都谢了?小姨说,要想口感好,就需要耐心等待。她指指大盆里的面糊,这个面糊已经醒面三个多小时。我心想让我等三个小时,我肯定等不了。小姨说只有耐心等待,才能让舌尖与美味在恰时相逢。其实我知道世间很多事情都是急不得的,只有耐心等待才能等到你忘不了的那种感觉。
小姨把刚搅拌好的面糊放进了冰箱,说这个面糊今天用不上了。她开始做新的馅料了,把一碗绿莹莹的韭菜倒进油锅里,煸一下韭香就出来了,盛在碗里待用。
重起油锅,绞好的鲜肉末放在热油里炒,等炒出肉香后,抓一把虾皮放进肉末里一起炒,等肉香里能闻出虾皮的鲜香时,再倒上切成丁的茭白丁。但下一个步骤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从来没想过冷饭麦饼里竟有剁成碎丁的菜头丝,就是台州人吃食饼筒时用的咸肉菜头丝。我往高压锅瞅,高压锅里还有半锅的五花肉炖菜头丝。我记得以前吃的冷饭麦饼,是冷饭加咸菜的。小姨解释,小芝镇一带,冷饭麦饼大部分是加菜头丝,因为菜头丝鲜甜,吃起来有鲜味。我半信半疑,真有说得那么鲜美吗?
馅料完全融合在一起时,再把电饭锅里的热饭倒进馅料,小姨强调做麦饼的饭不能太软,煮饭前水比平时稍微少一点,米饭粒粒分明。淋上黄酒后,炒饭就和锅里的馅料融合在一起了。最后把韭菜倒入锅中搅拌均匀后,炒饭完美出锅了。
三
小姨把一切准备工作重新展示给我后,又开始烙饼了。她从早上醒好的面盆里抓起一大团面糊放在左手掌心里,右手轻轻搓揉几下,一个圆球形的面团出现了。她把面团放在菜板上,向四周抻开,慢慢变成一张大饼,然后舀上大勺大勺的炒饭。两手一起抓住面饼边缘往中心收口,最后拢成一个大粉团。然后放在手心里拢三两下,就是把可能破洞的地方修复一下。
开始烙饼了,在电饼铛底盘倒上一勺菜油,把电饼铛晃几晃,再把冷饭粉团放在电饼铛中心,两手一下一下慢慢往外抻,眨眼间锅里就出现一个锅盖那么大的圆饼,厚薄均匀,没有一点破洞。我突然想起卖油翁酌油的技术,这也是一种技术,面糊明明稀软的,却不漏出一粒饭。
三分钟左右后,揭开锅盖,上面的饼皮有几个焦黄的斑点。小姨用铲子将饼翻个身,再盖上盖子,也是三分多钟,揭开盖子,这一面也出现焦黄的斑点了。铲子一铲,盘子一接,一个新鲜的冷饭麦饼就此诞生了。
我双手接住盘子,凑近闻了一下,好香呀。端到餐桌上,迅速夹起饼,小心咬一口,送入口内的那一瞬间,酥软的饼皮,虾皮的腥香,肉末的鲜香,饭粒的嚼劲,一齐在舌尖间融合,在咽喉间缠绵。
这个清秋的午后,我嚼着麦饼,内心有种莫名的激动。临海人喜欢吃的这一张冷饭麦饼,从历史的深处走进平常的农家小院。临海人在一张张烙熟的饼里,记住了那些在战火中不肯弯曲的脊梁。□徐丽娇/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