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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东辉阁望月

日期: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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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温岭人一般在农历八月十六过中秋节。我拾级攀登温岭东辉阁的时候,月亮刚从瓦屿山东面的山脊上探出头来。起初只是一痕极淡的银白,像是指甲在深蓝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洇着水渍般的清亮。渐渐地,那道银痕丰腴起来,漫过飞檐翘角,像一匹被风缓缓摊开的素绢,沿着东辉阁的十字脊顶淌下来。

月光是有脚的——它先踩在最高处的琉璃瓦上,瓦片被照得温润如玉。清辉便顺着瓦楞一垄一垄地流淌,最后滴答一声,落在朱红的廊柱上,洒在游廊的石板上。我的身后,万家灯火细细碎碎地铺开,暖黄的光芒与皎洁的月华交叠在一起。夜色中,东辉阁这座仿古建筑轮廓分明,又静默如谜。

阁中灯火通明,正在进行的是“秋宵月下”的中秋雅集。一曲《良宵引》悠然响起。琴音初起,泛音如露滴清泉,泠泠作响。紧接着,箫声婉转切入,如泣如诉,与古琴的清音交织缠绵。箫声低沉舒缓,带着凉凉的秋意,顺着月光流淌。琴箫和鸣,一高一低,一明一暗。然后我听见了朗诵声。是一个不太年轻的男声,念的是余光中的《中秋》。那声音低沉,尾音微微发颤,像一片半枯的荷叶被风吹动的边缘。可他念出的字句,却是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清水里捞出的玉石,沉甸甸地落在夜色里。

“一刀向人间,剖开了月饼/一刀向时间,等分了昼夜。”

他念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留出一小段空白,似乎在等待诗句沉到每一个听众的心里。后面几句,念得越来越轻,轻到快要听不见,又偏偏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朗诵还在继续:我分明听到了“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九州一色还是李白的霜”的怅惘,听到了“酒入愁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的悲壮。扭头看去,月轮浑圆,像是被精心打磨的玉盘。月光如练,正漫过公园的石板路,在路面上积成浅浅的一层,像刚下过一场无声的雨。月光是会变形的,它跟着风走,跟着影走,跟着人的脚步走。有人从石阶上走过,脚步带起的风搅碎了月光,那些银白的波纹便一圈一圈地漾开,荡到草坪上,荡进桂花树黑黢黢的影子里,再荡出来时,换了另一副模样——碎碎的,密密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这轮月,何尝不是时间的见证者?它照过李白的床前,照过苏轼的酒杯。如今,又照在东辉阁上,照在每一张仰望的脸上。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中秋夜,我们一家去爬东辉阁。那时弟弟正准备远涉重洋,继续求学。饯行宴结束,他说,临行前想再看一眼家乡的月亮。我说好,就近去东辉阁,把整座城的月色都装进眼睛里。

山路不陡,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像时光在低语。弟弟走在前面,我和父亲放慢脚步,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在石阶上明明灭灭,像一帧帧正在褪色的旧胶片。

登到顶层,我们并肩站在栏杆边,看整座城在脚下铺开,远处的灯火如星子般坠地,而月亮悬在石夫人峰那边,大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一向不多话的弟弟拍拍父亲的肩膀,突然说:“没事的,虽然远,只要抬头,我们看的还是同一轮月亮。”地图上几厘米的距离,是隔在人世的河。父亲不出声,略点头,喉咙却有些发紧。

下山后,弟弟把行李箱攥在手里,低声说“都不用送,我自己走”。我们站在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进月光里,终于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泪水慢慢涨满双亲的眼眶。

正在出神间,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照片:是一轮圆月。配文只有两个字:“同看。”我哑然失笑,把手机抓在手上,像贴着一枚温热的月亮。毕竟,我们从未真正走散,只是把彼此,藏进了更远的月光里。沿着山路缓缓下行,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条细细的、银白的丝线,一头拴着我的脚踝,另一头——我回头看了看高处的明月,它正安静地悬在东辉阁的飞檐之上,一定也悬在异乡的空中。

□赵佩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