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浅浅散开，像一朵朵盛开的云花。演出尚未开始，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丝凉意，吹乱了我的长发，身上那袭月白色莲花轻纱长裙，也被风儿吹得轻轻飘动，像是在捉迷藏。一晃眼，又是一年中秋。
在后台静静候场。镜前妆容整理妥当，我换上戏装，戴好耳麦，等着开场。回头细数这些年的中秋，大多都是在戏台、灯光与锣鼓声中度过。每逢佳节，乡村戏台热热闹闹。别人阖家团圆往家赶，我却常年在外奔波；家家户户灯火融融的时候，我常常守在戏台之上。
常年四处赶场演出，早已习惯过节不在家里。只是每逢月圆，心里的思念就格外真切，最惦记的，永远是在家等候我的母亲。
记忆里的中秋，满是烟火气息。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中秋可以守在家里。快到过节，母亲总会把屋子收拾妥当，摆上甜甜的苏式果仁月饼、各样鲜果，还会炖上一锅热乎乎的甜汤。
天色渐晚，月亮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俏皮地爬上小屋檐，清亮的月光洒满小院。院子里飘满桂花香，一闻沁人心脾。我守在一旁，静静望着母亲忙碌，耳边是邻里街坊的说说笑笑，那一段日子安静又温柔，踏踏实实留在记忆里。
年少不懂世事，体会不到别离的辛苦，更想不到相聚总是有限。总以为中秋一家人围坐赏月闲谈，本就是理所应当，团圆和陪伴，会一直都在。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都是母亲默默撑起来的，把温柔与疼爱，全留给了我。
因为心里偏爱舞台，执着戏曲这一份热爱，从此便四处辗转，尝遍生活里的酸甜苦辣。
我也时常反问自己，这般漂泊奔波，坚守当初的初心，可曾后悔？可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有放不下的热爱。遇上夏日酷暑，戏服裹在身上闷热难耐，时时热得险些中暑；到了寒冬，衣衫单薄，又冻得浑身发抖。可每当站在聚光灯下的戏台，心底的热爱与自信又回来了，那一刻仿佛已经不再是我自己，我完完全全活成戏里的那个人。望着台下满座的观众，感受着他们的期待，所有奔波辛苦，瞬间都觉得值得，只是佳节难团圆，也只能把对家人的思念藏在心底。
一年年奔赴各个乡村，奔波、排练、化妆，穿好戏服登台。中秋、元宵这些团圆节日，戏台的演出往往排得很满。一年到头，能够陪在母亲身边过中秋的日子，寥寥无几。
今年的中秋，依旧是伴着戏台灯火度过。
夜幕降临，天边一轮明月慢慢升起来。后台灯火透亮，我认真吊眉、理鬓插花，整理好戏服，穿上精致的绣花鞋。前场锣鼓声声催场，台下坐满父老乡亲，老老少少欢声笑语，不少人趁着过节回乡，赶来看戏，场面热热闹闹。
锣鼓响起，水袖起落。台上唱着古今悲欢，唱尽团圆平安、人间喜乐。台下热热闹闹，可静下心来，心里总会念起远方的家，惦记独自在家的母亲。
母亲一直体谅、支持我的这份热爱，从不埋怨我逢年过节在外奔波。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牵挂的孩子。每次通电话，听见母亲声音微微发颤唤我的小名，一股暖意涌上心头，眼眶不由得就湿润。一遍遍细细叮嘱，演出多留心，好好吃饭，照顾自己，在外一切平安。她默默在家守候，心疼我四处奔波劳碌，从来不说自己心里的苦。
夜色渐深，大戏缓缓落幕。戏台的喧闹慢慢消散，台下观众陆续离开，演员们的说笑声也渐渐离去。我没有急着回住处，卸完妆，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望着天边明月静静地出神，心里满是对母亲的挂念。远方的母亲，此刻会不会，也抬头望着同一轮中秋明月？想拨通母亲的电话，又一次次地放下，又怕她已经早早睡下。
年年中秋月色都相似，心境却早已不一样。从前喜欢热闹，如今只盼望家人平平安安。
中秋，不在乎月饼吃食，心底藏着一份深深的牵挂，那是对母亲绵长的思念。
人在戏台，心归故乡。
□泽润/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