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在台州方言里叫“骑”。“骑”的本字是“徛”。《广韵》渠绮切,立也,读上声,跟“技”同音,折合成普通话就是jì。“徛”的读音和释义跟方言相符。受普通话影响,方言里“技”常读去声。
一
以椒江话为例,“站着”叫“徛的”,“站起来”叫“徛起”,“站稳”叫“徛牢”,“站直”叫“徛直”或者“徛条直”,“站边上”就说“徛边的”。再比如,没座位的票方言叫“徛票”,放了别人鸽子让人白等叫“清等白徛”;站柜台当店员叫“徛店”,店里的伙计就是“徛店个”。有些谚语、俗语也用到“徛”。比如形容一个人做事死板、墨守成规,叫“画圈里,徛圈里”;让孩子从小注意姿态规范,叫“徛有徛相,坐有坐相”;有人说话没根据、不可信,可以怼他一句“人徛牢”。
说到“徛”,还要提到汉字偏旁“单立人”(亻)、“双立人(彳)”,椒江话分别叫“徛人”“双徛人”。
“徛”作“立”解,韵书字书都有记载,但文献中实际用例很少。古人常写作“倚”。《集韵》“倚”,巨绮切,立也。“倚”作站立解时,读音及含义都跟“徛”相同,所以,“徛人”在古籍中也写作“倚人”。比如清代《钝吟杂录》在讲书法时说:“子字分书,横画不飞,倚人直笔,不向左挑起。”又说:“钟公云:点不变谓之布棋,画不变谓之布算,最是大忌。如真字,中三笔须不同,佳字,左倚人向右,右四横亦要俯仰有情。”
“倚”当“站立”讲的例子不少。《礼记》里说“妇人不立乘”,意思是女人不站着乘车。唐代孔颖达解释:“立,倚也。质弱不倚乘也。异男子也。男子倚乘,而妇人坐乘,所以异也。”这里的“倚乘”指站着乘车,“坐乘”就是坐着乘车。西汉《急就篇》里有“倡优俳笑观倚庭”,唐代颜师古注解说:“倚,立也。观倚庭者,言人来观倡优,皆倚立于庭中也。”北周庾信《小园赋》写:“檐直倚而妨帽,户平行而碍眉。”就是说屋檐矮,人直直站着会碰到帽子;门也矮,平着走进去会碰到眉毛。清代蒋廷锡化用这句,写了:“斗室相容足此生,不嫌直倚更平行。”
“倚立”也表站立。比如唐代《法苑珠林》里写:“又见大人倚立禅室,旁有松树,至止其膝。”王安石在《谢提刑启》里也说:“褒升之宠,倚立以须。”
古汉语里还有个词叫“徙倚”,是徘徊、流连的意思。比如陆游《冬夜读书》诗“四傍设几案,坐倦时徙倚”。“徙”是移动,“倚”是站立,所以“徙倚”字面上就是走走站站、站站又走走。“徙倚”也有写作“徙徛”的。
二
不过“倚”既能表示直立,也能表示斜靠(此义读如“以”),有时候不容易分清。比如“独倚栏杆”“倚楼独望”,多半就是“靠着”;“倚马千言”也是,指文思敏捷,靠在马背上,立时写就千言。再如苏辙的诗:“盈尺好花扶几杖,拂天修竹倚庭除。”“倚”跟“扶”对仗,大概也是倚靠的意思。但以下南朝宋《世说新语》里的例子,就不是“斜靠着”:“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遂及财货事。”按照家规,子弟不能坐下,所以儿子请安时站着跟父亲交谈,谈了一会儿后,才切入正题。“倚”跟“坐”对比,这就是站的意思。
而“倚天”,词典的解释是“靠着天,形容极高”。但“靠”是斜的,“倚天”是直的。比如明代《岱山赋》里写“长剑直倚天外”,作者将泰山的天柱峰比作长剑直插天外,这里是直立,不是斜靠。清代
《滋阳县志》里写兴隆宝塔的诗句“峥嵘直倚天”,也指笔直耸立、高入天宇。古诗文中“倚天半”“半倚天”的说法可以印证“倚天”不是靠着天,因为半空中连靠的地方都没有。例如杜牧的“高阁倚天半,章江联碧虚”,卢照邻的“绝顶横临日,孤峰半倚天。”此外,同义成语“拔地倚天”“拔地插天”“拔地参天”也可证明此“倚”是直立义。
再如“倚候”,是“等候”的意思,但究竟是“倚靠着等”,还是“站立着等”,这个词条词典不收,咱们自己琢磨。
比如,南宋《清夜录》里说到金人诱捕宋钦宗,要求他“出郊议事”:“俄有禁卒报,皇后已在南薰门倚候。上皇曰:我去留未决,何故皇后先出?”明代王士性《广志绎》描写京城恶习时写道:“所可恨者,向有戒坛之游,中涓(太监)以妓舍僧,浮棚满路,前僧未出,后僧倚候,平民偶一闯,群僧箠之且死。”民国《芦山县志》里也有:“遂为雕仙童,仍作倚候状。”上面这些例子——皇后等皇上、后僧急切等待、仙童一旁伺候等情形,自然是“站立等候”。
古人对“倚待”的解释可作佐证。南宋叶廷珪在所编类书《海录碎事》里说:“荆州信云‘倚待谢朓,执笔便成,文无加点。’倚待如立俟也。”明确说,“倚待”就是站着等候的意思。所以“倚候”跟“倚待”同义。
“倚”指“立”时,等同于“徛”,普通话本该读jì。但现代汉语中,“倚”只保留yǐ一个音,《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词典》不标注jì音,《现代汉语词典》自然更不会。正因为“倚”有歧义,所以台州方言里通常写作“徛”。“徛”这个说法,吴语、闽语、粤语等方言里都有,广东话常写成“企”,温州话有人写作“亍”,不过学者说,本字还是“徛”。
通过这样一梳理,我们就知道为什么说台州方言“骑(站立)”的本字是“徛”了。
□程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