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记忆里的鸡蛋饼

日期:09-24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食味       上一篇    下一篇

温岭泽国小学门口的鸡蛋饼摊,摆在靠近主干道的一户人家门口。那户人家是做理发营生的,围墙刷了白灰,门口有一小块水泥地,阿婆的煤炉和饼铛就支在那里。每天早上6点来钟,煤炉先点起来,白烟从炉膛里冒出来,顺着风往主干道上飘。

一

阿婆的摊子没有任何招牌。一张老旧的木桌,桌腿用铁丝绑着,上面放饼铛和瓶瓶罐罐。旁边摆一只小木凳,凳面磨得发亮。阿婆头发花白了,编一条油亮亮的辫子垂在背上。她摊饼的动作几十年没变过,右手拿锅铲,左手磕鸡蛋,辫梢跟着一晃一晃的。煤炉里的火是暗红的,炭块上面压着一层薄灰,可饼铛往上一架,火就活了,油一浇下去“滋啦”一声响,白烟蹿上来,带着煤火和葱花混在一起的焦香。那个香味贴着地面往街上弥漫,隔着半条马路都能闻见。

阿婆的鸡蛋饼跟别人家最大的不同,是她那罐酱料。一只搪瓷小罐,里面是深褐色的汁水,稠稠的,表面浮着细碎的香料末子。饼快好的时候阿婆揭开罐盖,拿一把小刷子蘸了酱往蛋饼上刷,刷两下,折起来,那股酱香就裹进了饼里。咸里带一点点甜,再有一丝辣,很香。那只搪瓷罐她走哪带哪,收摊了用保鲜膜把罐口封紧,搁在竹篮最底下。

阿婆接过我递去的蛋,在围裙上擦了擦,磕在饼铛沿上。蛋壳裂开的声响很脆,蛋清落进热油里“哗”地一下就摊开了。她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不用问。两个蛋、双面煎,榨菜多点,油条剪碎,香肠一根,酱要多。这套口诀她记得比我还清楚。饼煎好了对折,阿婆从旁边一摞旧报纸上撕下一截,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垫在纸袋底下再塞饼。她说报纸既吸油又隔热,小孩手嫩,烫着了不好。纸袋递过来的时候果真不那么烫手了,报纸的油墨味混着蛋香和酱香,也不难闻。

我记得很清楚,两个蛋双面煎、油条剪碎、香肠一根、酱要多,这一套下来一共4元。我攥着奶奶的鸭蛋去的时候,阿婆只收我3元,说蛋是你自己带的,收个面皮和油条钱。我从兜里摸出硬币递过去,她接过来往围裙前面的兜里一塞,看也不看。有时候兜里硬币太多鼓鼓囊囊的,她收摊的时候掏出来摊在桌上慢慢数,硬币摞成一摞一摞的。

二

等饼的间隙,阿婆往小木凳上一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时候实在累了就托着下巴打盹。煤炉的火还在烧着,饼铛上的油冒着细泡,她头一点一点的,辫子从肩膀滑到胸前。有客人来了喊一声“阿婆”,她猛地醒过来,揉揉眼睛站起来,又是一副精神的样子往饼铛上倒油。

有一回,奶奶走到鸡蛋饼摊前。她不买饼,就站在围墙边上,两手插在围裙兜里看。看阿婆揉面糊,看阿婆磕蛋,看阿婆刷酱。看完了回家,坐在灶前剥毛豆,嘴里念叨:“炭火烤的,到底不一样。她那酱也不知道怎么调的,闻着就香。”

那天晚饭吃着吃着又提起阿婆,“她那煤炉,烟那么大,火那么旺,饼烙出来一层一层的。”

“阿婆摊了20年了。”我说。

奶奶夹了一筷子青菜,“20年,不容易。”

早上在学校门口卖完鸡蛋饼,阿婆把煤炉和饼铛搬上一辆旧三轮车,换地方再卖。她没有喇叭也没招牌,三轮车骑出去,沿街的人看到她远远就招手,喊一声“阿婆”,车就靠边停下。

阿婆的名气全是靠吃出来的,一个人觉得好吃带第二个人来,第二个人又带第三个,传着传着半个泽国都知道了。三轮车停下来的时候,经常还没支好饼铛就已经围了几个人等着。有人替她撑遮阳伞,有人递煤块,有人帮她扶着车把。阿婆一边笑着说“不急不急”,一边手脚麻利地点炉子。她停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摊。饼铛一架起来,那股煤火混着酱香的白烟就升上去了。

三

后来,我读高中开始住校,一星期回家一次。每周五傍晚坐中巴回来,路过校门口还能看见阿婆的摊子。煤炉的红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显眼,远远一团暖橘色,白烟升上去散在路灯底下。

高一那年冬天,有个周末回来,校门口的摊子空了。理发店老板娘门口的水泥地上只剩那只小木凳,凳面上落了灰,旁边搭着那条蓝布围裙。我问小卖部的阿姨,阿姨说阿婆前些天去隔壁诊所挂盐水,诊所的医生说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劝她别再操劳。儿女知道后吓坏了,坚决不让她再碰煤炉,她住在幸福路那边的巷子里,具体哪一户阿姨也说不清。

我在幸福路附近走过两回。那条路巷子多,拐来拐去的,门牌号看也看不清。我在巷口站了站,没有进去。我不知道见了阿婆要说什么,问她辫子还编不编了,还是问她那罐酱料的配方最后有没有传给别人。

暑假,我路过校门口时看见理发店,看到边上开了家卖鸡蛋饼店。摊主是两个人,面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是以前在旁边卖瘦肉丸的一对夫妻。瘦肉丸的生意越来越差,看阿婆的鸡蛋饼摊每天排队,就动了心思。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男的从冰箱里拿出一张饼皮,撕开塑料膜铺在电饼铛上,蛋清软塌塌地趴着,没有“哗”地摊开的那股劲。油条也是现成的,剪碎了撒上去。刷酱的时候刷了两下,酱汁稀稀地流下来。电饼铛盖一合,等了两分钟,“滴”一声绿灯亮了,饼好了,装进塑料袋递过来。咬了一口,蛋是熟的,饼是软的,酱是甜的,各是各的味道。我看了眼旁边贴的价目表是13元,便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女摊主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自己也笑了,说比阿婆的差远了。阿婆那个煤炉的火从底下慢慢烘上来,蛋清一下去就定了型,饼皮是酥的。电饼铛上下一起加热,东西熟了,但那股子烟火气没了。女摊主指了指自己那碗,“还有她那酱,我试了不知道多少回,就是调不出那个味。”

那对夫妻的鸡蛋饼摊坚持了不到半年。有天回来,理发店老板娘家那边的水泥地空了,店铺也关门了。小卖部阿姨说夫妻俩回老家了。

那块水泥地上再没人支过摊子。煤炉底座压出来的黑印子还在,雨水冲了几遍也没冲干净。

现在,周末早晨下楼买早饭,街边一排早餐店玻璃门锃亮,价目表贴在墙上。电饼铛做的饼吃到嘴里,总少了煤火混着酱香的那股气,少了阿婆低头撕报纸叠纸垫的功夫,少了辫梢一晃一晃的节奏。

最后一次看见阿婆,是高一那年冬天的傍晚。中巴车晚点了,我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阿婆正在收摊。煤炉里的火压下去了,炭块暗红着。她把饼铛擦了,围裙叠好放进竹篮,然后拎起那只小木凳摞在煤炉边上。辫子从背上甩到胸前拢了拢碎发。我坐在中巴车里隔着车窗看她,车启动了慢慢往前开。她挎着竹篮往林家门口的巷子里走,手里拎着那只小木凳,辫梢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车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戴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