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是从一只木桶开始的。不,更确切地说,是从桶里的那一片天开始的。
一
八岁那年的夏天,在玉环沙门镇水桶岙村,父亲把我抱进一只齐胸高的、盛满海水的大木桶里。那桶原是腌鱼货用的,咸腥气已浸透了木头的每一丝纹理,此刻盛着刚从海里挑上来的、清凌凌的水,晃晃悠悠地,托着我瘦小的身子。父亲的大手一松,我便失了倚靠,脚下是滑腻的桶底,四面八方都是水,凉意瞬间攫住了我。我扑腾,呛咳,咸涩的水直冲口鼻。父亲在一旁沉声说:“别慌,看天上!”
我仰起头。那一方被木桶边缘规整了的天空,蓝得纯粹。世界忽然只剩下这片天,和我身下动荡不安的水。恐慌奇异地平息了,我试着摊开手脚,笨拙地模仿一片浮叶。身子竟真的不再下沉,只是微微地、顺从地随着水波起伏。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温柔而广大,将你轻轻托举。
后来,我便日日奔向那真正的海了。我不知疲倦,在水里一泡就是大半个白天。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像涂了一层深褐色的桐油。
母亲用湿毛巾擦我的脸,心疼地皱着眉:“你这孩子,用这种劲头干什么?海里有什么勾着你的魂?”
我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海水和汗水都是咸的。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心里那股孩子气的豪情涌上来,脱口而出:“学会游泳,可以救人啊!”声音脆生生的,自己听了都觉得光荣。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多少是对童言的信以为真,又有多少是温柔的敷衍,我那时全然不懂。只觉得说完那句话,浑身被日光灼烧的刺痛,都化作了甜丝丝的凉爽。
二
大海教会我的,远不止浮起来。它像一位沉默而严苛的师傅,将种种泅渡的姿势,一一展现在我面前。
仰泳、蝶泳、蛙泳……那么多游泳姿势里,最费力气也最是管用的,是父亲教我的“骑游”,那是我们海边人的土话。身子斜斜地侧着,单臂像桨片般持续地、有力地划水,两腿则剪子似的上下交错蹬踢,破浪前行。这姿势不好看,甚至有些狼狈,但父亲说,这样游,最省力,最能对付风浪,也最能看得清前路。
这“骑游”的本事,后来救了我的命,也几乎要了我的命。那是20世纪70年代初,我在小学教书。秋天,学校组织师生去五门大坝“秋游”。
说是秋游,孩子们的眼睛,却总瞟着坝外那一片苍茫的海。有同事知我水性,半是怂恿半是激将地指着远处海面一个墨点似的孤岛——茅草山,说:“敢游过去吗?”
年轻的心,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海风一吹,血就热了。我忘了计算距离,忘了估量风险,甚至忘了身上还穿着汗衫。只记得那股子莽撞的豪气往上一涌,“扑通”一声,人便没入了微凉的海水。
孤岛看着近,游起来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手臂开始酸麻,呼吸变得沉重,有那么一瞬,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蓝得发黑的海水,一丝冰冷的惧意悄然爬上脊背。我忽然懂了,在这大海的中央,人与一片漂流的木头,并无本质的区别。
幸而那日风平浪静,我终是触到了茅草山粗糙的礁石。休息片刻,不敢久留,又用同样的姿势,沉默地游了回去。爬上大坝,瘫倒在草地上,阳光刺眼,同事们围上来,惊叹着,拍打着我的肩。我只是大口喘气,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方才那场孤独的泅渡,已把一部分魂魄留在了海中央。
三
然而,大海给予我的考验与馈赠,远不止于此。同样是70年代初,一个11月的清晨,我受学校委派,去煤场挑煤。
正闷头走着,忽地,风里送来几声凄厉的呼喊:“救命啊!救命啊!”我浑身一激灵,扔下担子,循着声音朝双斗桥水闸方向狂奔。
跑到岸边,只见水面上,一个人影在无力地起伏、下沉。我来不及脱衣,纵身跳进冰冷刺骨的水中。湖水比海水更滞重,寒意霎时穿透四肢百骸。我游近那黑影,伸手去抓,他却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本能地死死缠抱上来。
两人顿时一同向下沉去。水猛地灌入鼻腔,眼前发黑。我猛地憋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他的缠绕,绕到他身后,用手臂箍住他的脖子,用那最熟练的“骑游”姿势,单臂侧身,拼命向岸边划去。他还在无意识地挣扎,那短短的十几米距离,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脚触到了岸边的淤泥,连拖带拽,将那人弄上岸。
命运的海流,兜兜转转。或许是因为这些与水有关的过往,20世纪80年代初,组织上将一项更重的担子,压到了我的肩上——派我到远离大陆的孤岛披山乡,担任乡党委书记。
在这里,游泳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一种必要的沟通方式。披山、琅珰山、南岙、南门礁……这些星星点点撒在海图上的岛屿,彼此相望,舟楫往来并不总是便利。于是,在夏季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下海泅渡,便成了家常便饭。只是,这里的海,不再是童年那个可以嬉闹的海湾,也不同于五门大坝外的内海。这是外海,水深浪阔,涌流暗伏。唯一可靠的,还是那最笨拙也最实在的“骑游”。
最险的一次,并非出于自愿。那是在打捞“海荔枝”(一种贝类),我站在一条小舢板的边沿,弯腰去拉水里的网兜。一个涌浪毫无征兆地打来,船身剧烈一歪,我重心顿失,直直栽进了墨绿的海水里。
瞬间的冰凉与惊骇过后,头脑却异常清醒。我立刻憋住气,任由身子先沉下去,避开水面纷乱的漩涡,然后手脚并用,用尽全身力气,以“骑游”的姿势,朝着外海的方向,拼命游去。
因为经验告诉我,落水处往往有船只造成的复杂流涡,且船上的人一时也难以施救。我必须先自己挣脱这个危险的陷阱。一下,两下,十下……终于,感觉周遭的水流和缓了一些,风浪似乎也小了一些。我这才调转方向,朝着岸边,用最后的气力,一寸一寸地挪移。
当脚终于触到坚实的沙地,我跌跌撞撞爬上岸,瘫在礁石上,望着那片刚刚试图吞噬我的大海,它依旧蔚蓝、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我自己知道,方才那几分钟里,我与它进行了一场怎样的生死角力。而赢下这场角力的,不是蛮力,是那份在漫长岁月里,被大海反复捶打、最终融入本能的,对水的敬畏与理解。
如今,我早已离开了海岛。城市的泳池,碧蓝澄澈,恒温舒适,游起来规矩而安全。可我总觉少了些什么。
我终于明白,我这一生,似乎总在“游”。从一只木桶游向一片海湾,从童年的豪语游向中年的险渡,从救一个人游向守一方岛,从懵懂的嬉闹游向沉静的担当。海,还是那片海;游,似乎也还是那个姿势。变的,是水里浮沉的人,和那越来越懂得低头、却也越游越宽阔的心境。那咸涩的海水,不仅泡黑了我的皮肤,也浸透了我的生命。它教会我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游泳。
□孔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