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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番薯情结

日期:09-1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食味       上一篇    下一篇

立秋过后,番薯争先恐后地上市了。它们裹着新鲜的泥土,从地头奔赴千家万户的厨房。对于这种既可当主食、又可充作果蔬的寻常食材,我是怎么也吃不厌的。

番薯的外形,最是朴实不过。圆滚滚的,大小参差,长短不一,有些表面还凹凸不平,带着些沟壑。然而,这些毫不妨碍爱它的人对它的钟情。

它的吃法可谓多矣。可蒸可煮,最能保留本真的味道;可做成粉丝,吃起来有嚼劲;可放在炉火中烤,那种焦香,是冬日街头最诱人的暖意。至于油炸,工序就略显烦琐些——将红薯蒸熟压泥,与糯米粉按一定比例混合,揉成团,再捏成小圆饼,沾上芝麻,入油锅炸至金黄。炸好的红薯圆子外酥里嫩,香脆可口,常常让人吃得停不下来。那是童年难忘的美食记忆了。

在食物匮乏的年代,勤劳的农民还会将番薯刨成丝,在太阳下晒上数日。晒干后的番薯丝可以长久保存,煮饭煮粥时抓上一把,既可充饥,又能缓解粮食不足的焦虑。如今番薯丝虽然常见,却成了追求健康的人们眼中的替代食品。

番薯的吃法自然还有许多,这里无须一一列举。但有一种做法,却在我心里牢牢占着一席之地——乡人们唤它作“番薯柿肚”,或者“番薯笋”。

初识番薯柿肚,是在30多年前的一个冬日。受闺密之邀,去她大山深处的老家做客。那个年代,山里还没有通公路,往返全靠一双脚。闺密耍了个小心眼,只说走三四个小时便到。那时正值年轻,觉得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何况山里空气新鲜,茂林修竹,溪涧潺潺,暖阳洒在身上,真是惬意得很。

然而很快,我们便没了初时的兴奋。向上的山路连绵不绝,仿佛永远走不到头。腿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呼吸声也粗了许多。闺密适时安慰:“快了快了,走过这段就是坦途了。”多么熟悉的说辞!但既来之则安之,咬着牙也要走完。待调整了心态,不再急着赶路,反而觉得路途没那么遥远了。

走走停停间,不觉间竟花了将近五个小时。夕阳西下时,橘黄色的余晖染遍了整座山头,晚霞似乎触手可及,那样的景色,是在城里感受不到的。

闺密的父母早已得了信,在厨房里忙碌开了。都是些寻常的农家菜——腌肉配上刚从地里拔来的萝卜、青菜,吃起来却格外香甜。饭毕,闺密拿出零食来招待。这便是与番薯柿肚的初次相遇了。

我好奇地盯着它:条块状,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煞是动人。用手捏一捏,肉质紧实却不干硬,带着几分弹性。拿起一根放入口中,嚼劲十足,满口的甜蜜瞬间在舌尖四溢开来,还带着红薯特有的香气。这一吃,便再也管不住嘴,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来。

不过是寻常的红薯,怎能变得如此美味?闺密细细道来:这番薯柿肚虽看着不起眼,却最是考验工夫和天气,需得经过三蒸三晒才能完成。最怕的是天气不好,蒸熟的红薯很容易发霉变质,那么之前所有的都白忙活了。

在闺密的讲述下,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样的画面:刚蒸熟的薯块,带着初出锅的潮润。晒了一两天后,水分已蒸发掉大半,边缘也卷曲了起来,颜色明显深了许多。这时咬一口,有些绵软,甜度尚不太明显。重新上锅时,随着蒸气的散发,红薯的香气比第一次浓郁了许多。蒸完再晒,表面有了一层油润的光泽,以手捏之,竟似有了筋骨,透着几分桀骜不驯。最后一次完成,薯块通体透亮,对着阳光看,就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甚是好看。它的表面,有时会浮起一层白霜,那是甜蜜的结晶。一口下去,柔韧香甜,滋味缓缓漾开,久久不散。

原来,这随处可得的食材,只有经过这般用心对待,才能将那份独特的味道呈现给食客。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烦琐。我听呆了。在我心里,这粗陋的番薯,竟胜过了许多山珍海味。

后来,婆婆得知我喜欢吃番薯柿肚,每年冬日总要做一些。做番薯柿肚时,最怕的就是阴雨天。若是天气晴好,婆婆会一大早就端出竹匾,在屋前向阳处细细翻晒。一旦天阴下来了,她便坐立不安,不时查看,生怕下雨受潮毁坏了之前所有的努力。

如今婆婆年迈体弱,再也做不动了,大姑子默默地接手,让这份甜蜜得以延续。或许将来,我也会学着去做。

番薯生来朴素,也不挑剔土地。而它的甜,就像番薯柿肚一样,需要交给阳光、秋风,交由时间去沉淀。这世上的很多幸福,想来也是如此。无需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凝聚,再安安静静地传递给那个你疼惜的人。□黄菊珍/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