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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丹崖山

日期:09-15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高中老师罗天瑞,路桥人。他自温州调回台州后,一直在温岭五七学校任职,后又调至丹崖山下的泽国中学任校长。

他教我政治,也教我做人。想起他,我总想起他上课的模样——侧着耳朵,等我们回答问题。

他走了,却把那个侧耳倾听的姿势留在了时间里,好像还在等我们说出正确答案。

1

2020年7月11日中午,温岭泽国杭温道旁,丹崖山下,灵柩前端放着先生罗天瑞的遗像。

遗像端庄、沉郁,保持着还在课堂上课的模样。香烛的烟袅袅升起,带着农家最朴素的礼仪,带着对先生无尽的哀思,飘向远方。

礼毕,下午1点半,我臂缠白巾,手执两枝黄花,淹没在人群之中。素烛白帏,纸钱飘飘。前方看不见队伍的头,后面看不见队伍的尾,人群缓缓行进。

望着老师这人生最后的定格,我心头愁绪如月河水波涌动,一幕幕往事在眼前闪过。

20世纪70年代初,温岭松门往东是一片茫茫盐碱地,荒芜寂寥。全日制普通高中五七学校就在此,1971年3月,学校招收了首届120多名学生,分两个班,那时的班称作排,我所在的是第一排。

罗天瑞和潘亮老师共同担任我们的班主任,构成AB角。每逢出操、劳动、集会,他们都早早到场。晨光中他的剪影与扁担构成问号,夕阳里又化作感叹号。

那时的生活条件艰苦。没有电灯,照明靠煤油灯,昏黄的烛光映照着求知的面庞;没有自来水,舀小河水打明矾,沉淀了浑浊的泥浆,也沉淀了我们的意志;没有水泥路,走的是沙石或泥泞的路,却也踏出了成长的足迹。有段时间还住茅草房,却未曾磨灭我们的梦想。两年中,我们在文化课和劳动课两方面都收获良多。在当时的高中学校中,我们的教学质量毫不逊色。这一切,都与班主任的以身作则密不可分。

当扁担压弯晨光时,他是班主任;当办公室灯光染白夜色时,他是校领导成员。作为领导,他常悄无声息地坐在课堂后排,听完一整节课,课后与任课老师商讨得失。那专注的神情,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更有力量。

同学中,我和罗老师认识最早。入学不久,教育部门要在大溪中学召开座谈会,要求每所高中派一位校长和一名学生代表参加。罗老师刚从温州一学校调回来,还没到学校报到,校长陈人斋就通知他去开会。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赶去了大溪中学。我作为学生代表参会,我们就在那次会议上相识了。

2

学校设置的课程大致与现今相同,理科有数理化,农业课代替了现在的生物课,文科有语文、政治等。罗老师担任两个班的政治课教学。

当时罗老师讲的是“两论”。这个课程虽然大家都能学,但其中的深奥哲理,却难以领悟。罗老师能将晦涩难懂的理论,讲得生动有趣。讲矛盾论时,他指着盐碱地说:“这地,碱和苗是对立的,但碱能改,苗能活——对立统一,就在这里。”

一个秋日的午后,海风阵阵吹拂,罗老师走上讲台,衣袂翩翩,精神抖擞。矛盾论的海风裹着粉笔灰,灌进我们的耳廓。那不是枯燥的教条,而是如横峰水遇阻则湍时,在河床上激起的浪花。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不时在重点地方画上圈圈、杠杠,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老师挥舞的手臂扬起粉笔灰的雪,落在前排学生的发梢,像给黑发缀上了一层盐碱滩头芦苇荡的初霜。那些飘落的颗粒,原是辩证法的种子,浇灌成了思想的金黄稻穗。

他上好课最有说服力的是紧密结合实践。课后,率先垂范,走向田园,挑起担子,把自己变成“老农民”。

劳动中,罗老师挑的粪桶,随步伐荡出弧线。扁担沉,粪桶晃。汗滴砸进土里,噗,一声。噗,又一声。他直起腰,望天。云走得慢。慢得像墙上的一面钟,钟摆一下一下,性子缓。

这扁担压弯的弧度,是实践论最生动的注脚。

后来我想,他讲课不是挂在嘴上,而是去实干。他的课,写在黑板上,更在这日复一日的具体活计里。

后来我留校任教了,罗老师的课转由我执教。上讲台前,我总会想起他挥起的手臂,想起那阵粉笔灰。我学着他那样挥手。灰落下来,落在学生的头发上,像我当年的样子。我把他讲的课堂笔记翻出来,学着他的教学法给学生讲课。没想到还真管用,我带的几届学生这门课在高考中都名列全县前茅。

3

在校时,罗老师对学生要求很严,他自己也以身作则。我在学生阶段,以及在后来任教工作中,都曾挨过他的批评。一次我的作业做得不理想,他把我叫去,说这个不行那个错了。他看你的眼神,温和却不含糊。知道他疼你,但也知道骗不过他。

但严肃的外表下一颗温暖的心。高中毕业后的1973年,我在家务农。那时上大学靠推荐,叫工农兵大学生。我申请过多次,都被排除在外。1974年秋天的一日,我在温岭城关人民路与罗老师偶遇。他问我,在家怎样?我说,推荐入学已无望。一个月后,我收到了老师的来信,说经校委会研究决定,同意我返校工作。就这样,我回到了熟悉的校园。

后来我考上了温州师专,恰好就是先生工作过的学校。临行时,他告诉我怎么到学校,还为我画了示意图。路线图边缘,一点墨渍被晕染成松台山的形状。那滴无意落下的墨水,才是他真正的签名。他用慈祥的目光为我划定航道,又用这滴墨,为我标出了可以靠岸的港湾。

退休后的2015年5月1日,罗老师在小区遭遇车祸,头部严重受伤。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去看望老师,推开他家的门,看到老师依旧高大,天庭饱满,坐在藤椅里,依旧保持听课的姿势。师母大声呼喊:“你的学生来了!”他却一脸茫然,已认不出我了。曾经那般伟岸的尊师,竟落得如此境况,我不禁背过脸去,泪花闪动,心中满是悲伤。

老师虽已离去,但他的身影,早已化作了泽国的丹崖山。

那山,是倒置的纪念碑。松涛响起,那是老师在点名;山岚升起,那是他在批改作业;山巅不化的岩石,那是他永远的教诲。

那山,屹立在我们心间。

那山,不会说话,但它在那里,便是一切。

□陈连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