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杨仕芳所著的长篇报告文学《新声》,没有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只是扎根桂黔交界的深山苗寨,平视一群被大山困住半生的少数民族女性,记录一场以语言为炬、照亮人生前路的平凡蜕变,奏响大山深处最动人的时代回响。
被群山隔绝的孤岛
故事的起点,是广西柳州市融水苗族自治县杆洞乡乌英村。
这座村寨坐落于桂黔交界的崇山峻岭之间,一半隶属广西,一半划归贵州从江县翠里瑶族壮族乡。当地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地貌特征,连绵群山如同天然围墙,千百年来将这座苗寨牢牢封锁。
在交通路网全面铺开之前,闭塞是这里最真实的底色。不去说去柳州市里、去县里,村民就是往返一趟乡里,就得七八个小时。即便如今出行条件大幅改善,高速路网贯通、修建的道路能直达村寨,该书作者2022年底从南宁奔赴乌英村实地采访时,选择绕道贵州辗转前行,清晨出发,历经一整天颠簸,傍晚才终于抵达村寨。看得见的山路崎岖,看不见的空间隔阂,让这座苗寨,成为大山深处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被语言困住的苗寨女性
群山隔绝了外界通路,根深蒂固的旧俗与教育缺失,则困住了寨子里一代又一代女性。长久以来,乌英苗寨流传着一句冰冷的俗语:“狗不耕田,女不读书”。再加上苗语无文字的语言特质,双重困境之下,她们陷入了与现代世界隔绝的困境:不识汉字、不通普通话,日常只能依靠原生苗语交流。
这份语言壁垒,渗透在生活每一处角落。基层干部进村宣讲惠农政策、动员村民组建水果种植专业合作社,她们全程茫然无措,所有内容都需要村干部翻译讲解;偶尔走出大山就医、乘车,她们无法说出标准地名,无法听懂医护人员的诊疗叮嘱。
夜校培训打破沟通壁垒
通路、通电、通水,村子在发展,但语言依旧是阻碍村寨发展、困住女性前行的最后一道壁垒。
为打通基层沟通堵点,补齐少数民族群众语言短板,2019年底柳州市正式启动“双语双向”培训项目:一方面为少数民族群众普及普通话,帮助他们接轨外界;另一方面组织基层干部、驻村工作队学习苗语,拉近干群距离。专为苗寨妇女开设的乌英普通话夜校,就此应运而生。
日复一日的坚持,让这间深山夜校,长出了跨越山海的希望硕果。
让小人物成为时代主角
初看书名《新声》,大多读者都会觉得平淡朴素、毫无新意,可通篇读完,便会发觉这个书名无可替代、恰到好处。平日里我们张口就来的普通话、提笔就写的汉字,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可对于这群深山女性而言,却是奢望。
书写横平竖直的笔画,比上山扛木头还要费力;一句简单的“你好”“谢谢”,需要反复跟读。而当她们终于冲破内心的自卑与语言的桎梏,勇敢说出带有当地腔调的普通话,这一声声笨拙却坚定的发音,就是属于她们人生的全新声音,也是深山苗寨最珍贵的时代新声。
全书最特别之处,在于摒弃了报告文学常见的第三方旁观叙事,以夜校班长梁足英的第一视角口述为核心脉络,让亲历者亲自讲述蜕变之路,文字更真挚、共情力更强。
年近50岁的梁足英,是夜校最积极的学员,也是这段故事最好的讲述者。她心底藏着一辈子的求学遗憾:7岁那年,她日日期盼父亲赶集带回书包,无数次幻想牵着父亲的手走进课堂,但因为家庭贫穷,最终没有入学。这份深埋半生的求学执念,让她无比珍惜来之不易的夜校学习机会。
从不敢开口说话,到口述近20万字纪实文稿;从怯于与人交流,到思路清晰、从容表达,尽管有时候会停顿,需要人提示。4年夜校学习,彻底改写了她的人生。书中还记录了无数鲜活的普通人:夜校“铁杆伙伴”梁足英母亲、本地中小学教师、返乡支教的青年学子……无数微光汇聚,照亮了苗寨女性的求学之路。
看见乡村振兴的人文温度
《新声》不只是一本记录学普通话故事的纪实作品,它更是中国乡村振兴进程中,“不让一个人掉队”人文关怀的微观缩影。如今乌英村依托原生态自然风光,走出“农业+文旅”融合发展的新路。山上的树木,田间的庄稼,河里的游鱼,世代传承的酿酒工艺和亮布制作工艺等,都成为重要资源。
语言打开的不仅是沟通的窗口,更是思想的边界。当苗寨妇女能够顺畅与外界对话,隔阂就此消解,心灵彼此相通;当她们可以自主对接文旅客商、打理自家产业,经济收入稳步提升;当她们打破世俗偏见,勇敢实现自我成长,整个村寨的精神面貌都完成迭代升级。
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的创作本身,也藏着一份时代初心。作者最初接到创作邀约时也曾心生犹豫,而出版社社长的一番话,点明了全书内核:这些深山女性的坚持,既是个体对命运的抗争,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召唤,在她们身上,既能看见过去大山闭塞的苦难历史,也能看见乡村振兴、民族共融的光明未来。
如今《新声》走出山野、走向全国、迈向世界,作品被改编为情景讲诵节目登上国家级舞台,推出多语种版本,成为海外读者读懂中国乡村振兴、感知中国民族帮扶温度的重要窗口。
□李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