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士悝第一次踏上椒江大陈岛的养殖网箱时,下意识将救生衣束得更紧。
他不会游泳。船身随波涛轻轻摇晃,从船舷跨步踏上网箱踏板的一瞬,紧张感油然而生。脚下沧海浩渺,连片网箱向烟波深处铺展,他时时担心手机不慎坠入海中。
日复一日,这条海上栈道,他渐渐走得从容熟稔。
投料之时,原本隐于深水的黄鱼倏然聚拢水面,鳞光翻动,鱼浪四起;待到起网捕捞,一尾尾体态丰腴的黄鱼跃出水面。于他而言,这便是劳作中最丰盈的欢喜与成就感。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熟稔鱼苗管护、鱼病防治,深谙海上监测设备的年轻人,大学攻读的却是经济学专业。
遇见渔村
大学毕业后,曹士悝计划回到椒江工作。看到大陈岛发布不限专业的招聘岗位,他怀着一丝期许报名应试。在此之前,他从未登临这座东海岛屿。
初上大陈,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扑面而来。
在他的想象里,作为知名旅游景区的大陈,现代化配套理应完善。上岛后才恍然发觉,纵然是游人向往的海岛胜地,依旧保留着原生渔村质朴缓慢的生活节奏。外卖、咖啡馆、休闲业态并不随处可得,物资、器械与各类服务,大都受制于有限的船班往来。
生活上的不便尚在其次,更大的困境源于专业短板。
曹士悝入职恰逢盛夏高温,也是黄鱼病害高发时节。望着网箱内逐日出现的死鱼损耗,他难以分辨,这属于养殖正常损耗,或是险情将至的预警信号。
这是他踏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越是渴望把事情做好,越因自身专业知识缺乏而焦灼不安。
他沉下心,追随岛上养殖户学习。当地养殖户代代积累下独到的病害防治、日常管护经验,水产技术人员则提供专业检测方案与科学处置思路。
曹士悝慢慢体悟到,乡土经验与现代技术并非非此即彼。一线养殖户仅凭鱼群摄食状态、浮头迹象、体表细微变化,便能预判隐患;专业技术人员借助显微镜观察、切片化验、病原检测,溯源找到病灶。二者相融互补,方能精准研判、对症施策。
海上养殖自有鲜明的海岛地域性。水温、水质、盐度、洋流流速、养殖密度彼此牵系,别处积累的数据,无法简单照搬移植到大陈海域。真正可靠实用的养殖技术,必须扎根这片沧海,历经长久观测、反复试错验证,方能成型。
黄鱼兴业
相关资料显示,2025年,大陈岛已建成735只深水网箱、3口深远海桁架围网,大陈黄鱼年产量超过1万吨,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1亿元。
黄鱼认养、陆基暂养、冷链储运、精深加工、渔旅融合,一条黄鱼正在不断延伸出完整绵长的产业链条。
但在曹士悝看来,产业提质进阶,短板不在于继续新增网箱。鱼苗至今仍依赖岛外引进;海上设备常年经受盐雾侵蚀、海洋生物附着,风浪与台风轮番侵袭,维修保障远不及陆上便捷;一旦暴发新型鱼病,样品送检、技术人员上岛往返耗时良久。黄鱼生性娇弱,处置若延误两三天,损失便会持续放大。
如今岛上企业布设监测浮球,持续采集叶绿素、溶解氧、水温等海洋数据,同时尝试运用图像识别技术估算网箱黄鱼存量。
据曹士悝介绍,这套识别系统当前准确率约85%,仍需持续调校优化。与此同时,海上智能设备造价高昂、损耗较快,决定了海岛养殖智能化建设无法一蹴而就。
比起引进一台设备、追逐新颖概念,他更期盼培育扎根海岛、可持续运转的本土支撑能力:建成本土育苗场,搭建病害快速检测体系,建立动态更新的养殖数据库,吸引水产、机械、建筑、运营、品牌策划等各类人才安心驻岛。仪器可以采购,算法能够引进,若是缺少专人长期运维、持续记录迭代,再先进的技术,终究只是短暂的展示样板,难以转化为长久生产力。
接续奋斗
在他眼中,老一辈垦荒者面对的是一片空白:于荒山残墟间辟路垦地、拓荒生产、安家立业,完成了从0到1的艰难起步。今天的大陈,道路、产业、文旅设施初具雏形,新时代青年所要开拓的,是另一种精神与技术的“荒原”。
“前人开垦的是物质的荒地,如今我们更要开垦技术与认知的荒原。”他感慨,“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从‘1’走向‘2’、走向更远的‘3’。”
宏大的理念,最终落脚于琐碎平凡的日常。它或许是鱼病来袭时抢抓时机、及早处置;或许是台风过境后,监测设备依旧稳定运行;或许是未来岛上能够自主培育鱼苗;或是身处孤岛,在枯燥孤寂、困顿迷茫之时,依旧沉下心做好手头每一件小事。
曹士悝坦言,他也曾萌生离岛的念头。长久驻守海岛,日子难免单调乏味,工作路上亦屡遇瓶颈。留住他的,不单是一腔热爱,更有对这份事业沉甸甸的责任。
大陈镇的基层干部亦有感,单凭情怀很难长久留住青年人才。清晰的成长通道、稳定的发展平台、完善的生活配套、兼顾家庭现实需求,缺一不可。传承大陈岛垦荒精神,不能一味要求年轻人默默吃苦,更要搭建平台,为青年扎根海岛筑牢现实根基。
畅想未来,曹士悝心中自有蓝图:5年后,大陈岛能建起自有育苗场、现代化养殖平台、性能更优良的深水网箱,拥有常态化运转的专业实验室。
他深知个人力量微薄。但守好每一网黄鱼,记下每一处难题,尽力攻克每一个关卡,于东海一隅,默默耕耘,久久为功。
□花羽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