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坐书房看闲书,醉在字里行间已是斜阳西沉。窗前掠过的一缕烟火气,将我从书页间拽出。
今日家里的大厨不在,厨艺不精的我只得翻冰箱救急。三个青团,几样速成品,30分钟不到便捣鼓出一席简餐。儿子捧起一碗馄饨,啃了几对鸡翅,一小碗蓝莓扫了个精光,愣是将三个青团冷落一旁,这可是母亲亲手做的。
望着这几个青团,记忆里的雾气弥漫开来。母亲细碎而匆匆的步履,踩一地晨露的湿润,粗粝的手摘取一棵棵的鼠曲草,清洗、焯水,再到揉搓成一个一个的青团,放在一片片粽叶上,盖上锅盖,大火煮开。10分钟后,母亲打开锅盖,整个厨房氤氲着一股浓浓的青草香。袅袅白雾下是一个个油亮如玉的青团,咬一口,软软糯糯的。儿子一口气吃了两三个。后来吃正餐时,一口黑木耳汤、一口青团,又一连吃了几个。就这样,在老人家眼里,她的外孙独独钟情于她手作的青团,临行时怎能不递上整个春天的绿呢?
“带回去一个都不吃的,放冰箱里很占地方,不要!”我一个劲儿地推辞。
“明后两天当早餐,一下子就解决了,有什么占地方的?”
怕她那火热的眸子黯然失色,我生生噎回喉间的婉拒。
盛情难却——捎回来一大袋生青团。其实,家里的速冻仓早已被这些食物挤得喘不过气来,那一层层白霜下存储着母亲在月光里反刍的茧花和掌纹。遗憾的是家里人都不好这一口,孩子他爸每次一进厨房就要嘟囔:“这么多东西,吃又不吃,下次不要拿来。老人家做做麻烦,扔了又可惜。”可老人家沉甸甸的心意,有时真的让你无所适从。你若婉言谢绝,她会以为你在嫌弃她;你若欣然接受,她又会乐此不疲地操持起新花样。
母亲不喜追剧,但屏幕上只要飘出油锅滋啦声,她那双昏花的眼睛就像星星落在灶台上。每解锁一款新产品,家里的速冻仓就多一层冰霜。有一回,她攻克重重难关新研制出一款“花式糯米包”,结果又成了我冰箱里的新成员。因为太忙的缘故,就一直冰封着。等我想起时,母亲当时指导的蒸煮方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由于蒸煮不当,两次都以失败告终,白白糟蹋了她老人家的手艺。不过,当她问起时,我总会给她一个甜甜的回应:“比店里卖的还美味!”
海的那边是婆婆的家,我们过去时,她就像个陀螺似的在灶台前忙碌,一桌山海特色小吃在她晶莹的汗珠中酿成了热情的黄昏。有一回,她老人家乘着公交车送过来一大份热乎乎的爱心,当看到蒸腾的热气和鬓角的汗珠,听到那粗重的喘息声,心口一股热浪滚滚而来。还没等我回应,只见她从袋里取出几个山粉圆。
老人家殊不知她的孙子并不是贪恋她的特色小吃,而是抗拒不了她眼里的星火。要知道,他在家宁可啃冷面包,也要把这些粉团打入冷宫。
隔代饮食习惯存在差异,在所难免。青团也好,山粉圆也罢,一颗颗或咸或甜,对于老人家来说是她们过往岁月里回味悠长的点心。现如今她们为了迎合晚辈们的味蕾,费尽心思去改善它们的品相和口味,可以说每一颗都浸透着她们对晚辈的深情。好在这代沟不似难填的深壑,也不似难以逾越的鸿沟,它不深也不浅,跨越它离不开我们这一代的努力。既然老人家给予的爱不好拒绝,那我们就欣然接受,悄悄地将这份爱打包,冷冻在冰箱里保鲜。隔三岔五地拿出来,解冻、蒸煮、品尝,即使有时它无法触发你的味蕾,但这份浓浓爱意依然能触动你心。正如此刻的我,想着被冷落的三枚青团,落笔自语时,心似揣着一暖炉,暖暖的,酣酣的。
□王丹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