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天气,从来不由我做主:时而暖意融融,时而又乌云压顶。这是我长大成人,回望多年相处,对我和母亲这段关系最真切的感受。没有深仇大恨,只是长久困在反复摇摆的情绪拉扯之中。
最早的分歧始于小学四年级。从前长久住在爷爷奶奶身边,母亲执意将我接回同住。街上行人往来,她硬拖着我向前挪,窘迫裹住我的全身。明明我所上的两所学校离爷爷奶奶住处更近,她依旧日复一日驱车接送,甘愿耗费时间油费,却笃定长辈会把我惯坏。
那一年生日,她让我自选礼物。我满心期待挑选一本喜欢的小说,选定之后,却被她拒绝。很多微小的期待,常常就这样落空。小学五年级筹备国旗下讲话,我认真做好准备,她却致电班主任,要求取消我的发言任务。英语口语大赛,赛前她鼓励我放平心态大胆发挥;等到比赛结束,她转而指责我没有全力以赴。筹备课本剧时,我熬夜写下脚本,被她当场撕碎,理由简单粗暴:耗费精力,耽误学业……她常常评价我情商低下,可在朋友眼中,我擅长安抚情绪低落的同伴,不少同学愿意向我倾诉心事。
家中还有小我10岁的弟弟。他考试作弊,母亲仅仅简短批评片刻,转头便夸奖他名列前茅。她时常提起一套双重标准:男孩子应鼓励他,不宜苛责;女孩子不能拥有太多主见,心气太高并非好事。
争吵常常缘起细碎小事。意见稍有相悖,气氛转瞬凝固。她总习惯将日常衣食开销挂在嘴边,用付出作为控制的砝码。这种裹挟着经济捆绑的话语,一次次落在心上,日积月累,沉淀成难以消散的压抑。
比起朝夕相处,很多时候我更愿意待在爷爷奶奶家中,不必时刻绷紧神经,揣测下一秒屋内气氛的转变。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困在情绪的死循环。反复回想每一次争执,细数心里积攒的委屈,执着地想要分清谁对谁错。我不断期待沟通能够改变现状,期待她能够看见我的感受,期待她可以换一种方式和我相处。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迎来落空。
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从来不会只有单一的色调。那些伤人的画面清晰可感,与此同时,一些柔软的片段,也长久珍藏在心底。
初升高的那年暑假,她送给我升学礼物——汤本香树实的《夏日庭院》。这本书谈论生命、离别与亲情,文字安静治愈。读完之后我久久不能释怀,那一刻我忽然感知,某些瞬间,她其实能够读懂我心底细腻敏感的情绪。我们都偏爱作家毕淑敏和三毛,向往她们挣脱束缚、忠于自我的活法,欣赏她们不同于传统框架里女性的模样。文字,一直是我们之间特殊的纽带。我写完文章,总会第一时间分享给她;她完成新作,也愿意交到我的手上品读,形成一场长久的双向交流。
18岁成人礼,学校倡议家长准备成人礼物。她耗费许多心思,整理出一本定制相册。里面收纳了我从1岁直至成年的照片,依照年岁有序排列,每张相片侧边,都写着她与父亲想说的话。翻开相册的那一刻,长久积攒的隔阂仿佛暂时消融,这份用心,我一直妥帖收好。
高三那年,有老师分享作家周立寅的作品,他的散文集文风恰好契合母亲的写作方向。我拿出自己攒下的50元零花钱买下书籍,请对方落笔祝愿母亲佳作频出、妙笔生花。当我把这本带着祝福的书交到她手中,能清晰看见她眼里的欣喜。
我们就是这样一对母女。锋利的争吵真实存在,彼此惦记、相互欣赏的温情同样不假。一边被忽冷忽热的相处不断消耗,一边又无法彻底割舍心底相连的牵绊。
后来慢慢想通,几乎所有人都会遭遇无解的心结。有人困于学业,有人疲于工作,有人在各类亲密关系里辗转内耗。
和解,并不代表抹去过往所有不愉快,更不是强行说服自己全盘原谅,而是接纳关系本身的复杂性。不必强求她完全变成我期待的模样,我也不必逼迫自己事事迎合她的标准。
血缘牵绊无法轻易斩断,我们之间没有完美的相处答案。学会容纳屋檐之下的晴雨无常,安顿好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便是成长最重要的一课。
屋檐依旧矗立,晴雨依旧往复。冷暖交织的时光一路向前,我学着与所有遗憾和温柔共存,安静走向属于自己的长路。
□孙薇雅/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