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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糕香飘过七月半

日期:08-2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食味       上一篇    下一篇

七月半的糕香,是我舌尖上60年未变的甜;七月半的水灯,漂了60年,还在我心里亮着。

我的青少年阶段,在温岭的水乡莞渭度过。那里节日繁多,几乎每月都有。记忆中的七月半隆重、热闹,充满乡村仪式感。

灶台上的方糕香、家族的祭拜、纸钱灰烬的热气,以及童年遗落在人群中的布鞋,都还在我的记忆里。现在住在城区,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涌起做七月半的冲动,烧几个记忆中喜欢吃的菜,或到乡下亲戚家“吃月半”。

一

七月半,早稻收割已结束,晚稻插下去了,农人们趁这一间隙“做月半”。“双夏”(夏收夏种)高潮过后,家家户户做好吃的,把时令佳品供奉给祖宗,祭拜列祖,告慰先灵,也犒劳自己。

农历正月十五为上元节,七月十五为中元节,十月十五为下元节。因而,七月半也是道教“三元节”之一。中元日,地官打开丰都大门,放出饿鬼和囚徒。传到民间,就成了祭祖的日子。

清康熙《台州府志》载:“中元,具酒馔祀先。”民间认为,祖先在那边一年吃三顿:清明早餐,七月半中餐,除夕晚餐。中餐最重要。这天要烧八大碗敬祖,包括猪肉烧胡萝卜,芋头炖鸭,清蒸黄鱼,蒿菜炒面等。还要举行富有仪式感的祭拜。人们为请祖先“吃月半”而奔忙,脸上满是笑。那时我只觉得这顿饭最香。

我的家乡有提前做七月半的习惯。温岭横峰街逢四、九市集,后来听说很多地方都提前做的。

农历七月十四那天一早,父亲招呼邻里结伴往街上赶。我像条小尾巴跟在后面,眼睛盯着街边的嵌糕摊。去横峰街的路上人流如潮,从各个方向涌来,把老街挤得水泄不通。有一次,我被人群裹挟着前进,前胸贴后背,都是陌生人的汗味。父亲走在外侧,像一堵墙,把我护在里面。突然,一只布鞋从脚踝被踩脱,我试图弯腰去捞,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挡住——是父亲。他那粗糙的手死死拽着我,不许我低头。那只丢失的布鞋,最终不知踩到哪里去了。

家家户户都购得满篮而归。

二

下午,家家户户早早烧“大菜”。主妇们杀鸡宰鸭、切菜剁肉,叮叮当当。烧八大碗时,家家炊烟升腾,灶火欢跳,锅里滋滋作响。陶锅里的“鸭踩芋”(芋头炖鸭)翻涌着白沫,鸭油凝在锅边,泛着白嫩嫩的光。我挤到锅边,伸手去揭锅盖,一股滚烫的热气扑在脸上。母亲在一旁呵斥“烫”,手里却把一块已烧好的红烧肉夹到我碗里,油脂顺着她的指缝流到手背上。那点烫,和母亲夹菜时的眼神,我记了一辈子。鸭的浓香、黄鱼的鲜香、蒿菜炒面的清香,弥漫了半个渭渚。我和士云、春阳等发小,交换着食物,这户蹿蹿、那家跑跑,布鞋底的糕屑在青石板上踩得簌簌响。

和其他节日主食吃糕、粽、麻糍不同,七月半要做方糕,当地叫糕干胚。母亲把粳米磨成粉,掺入少量糯米粉,加入红糖或白糖,再加水搓揉拌匀倒入蒸屉,端到锅里蒸制。粳米粉在蒸屉里酝酿,蒸汽顶开竹盖的刹那,甜香醉了整个水乡。

豇豆冻也是七月半的特色。豇豆煮烂,拌上山粉、葡萄干、桂圆肉,烧成糊状,冷却成冻,人人爱吃。家家桌上不可少。

晚饭时分,大人们将各家的四方桌搬到上间,排成两长溜。供桌上摆放着八大碗,插上一溜香烛。度爷(大伯)上阁楼将祖先的牌位一一擦拭干净,又到道地点燃一堆堆纸钱。焚烧纸钱时卷起的旋风,将冥币卷向天空,仿佛接通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族人齐聚,鞭炮阵阵,香烛融融。祭拜时,大人们按排行依次磕头跪拜,我们学着大人的模样,也一一拜过。几炷香,一头连着供桌,一头连着另一个世界。仪式毕,各家将八大碗搬回家中“吃月半”。

三

七月半,水乡的重要习俗还有放水灯。

《台州府志》载:“中元济孤,灯烛达旦”。人们吃过七月半,将灯提到河埠头,点燃蜡烛,放入河中。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鳞,数百盏河灯随风飘远。

河灯漂远了,夜还亮着。

这是告慰水中亡灵的活动,将无处安放的思念,具象成顺流漂泊的光,诗意又温情。活着的人放灯,死去的人接灯,阴阳两隔,在这一刻相接。

台州湾畔的水灯,以篾和纸制成,有的像船,有的似莲。有一次看老人扎灯,竹篾在他龟裂的指间翻飞。“嗤”的一声,篾丝刺入拇指,血珠滴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水灯要见点红才灵。”随手将血抹在灯面上。那抹暗红,像给素白的灯面绣了一道妆。老人拔了篾丝,继续扎灯。

他还教我用竹篾扎骨、纸糊灯面。做好后,人们将灯提到河埠头,点燃蜡烛,放入河中,嘴里念念有词。

河灯入水的刹那,我睁大着眼睛。

与放水灯相伴的还有放路灯。蜡烛插在墙角、道地、路边。大人们告诉我,这些地方是孤魂野鬼出没之地,为他们点亮回家的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把影子映得明明灭灭。我们跟在大人身后,专挑烛光暗的地方踩影子,仿佛踩的不是幽冥,是这一整个夏天的黄昏。

七月半的纸灰飘洒在莞河上。水灯熄了,暖意还在,载着水灯的水,流向冬至的灶台,流向新的一年,流到来年的清明,流成一个圆——就像冬至夜,外婆搓进碗里的那一颗冬至圆。

水灯不灭。它只是换了个地方亮。

□陈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