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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油灯旧事暖心头

日期:08-25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城里到处灯火通明,夜里亮得跟白天差不多,可我心里最想念的,还是小时候在乡下老家,那盏陪伴我整整20年的油灯。一想起那昏黄、柔和、晃晃悠悠的灯光,心里就暖乎乎的。灯影里有母亲操劳的身影,有父亲温和的话语,有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一桩桩旧事,想起来就格外亲切。

1945年,我出生在黄岩一个乡村,20岁那年应征入伍才离开农村。那时乡村没有通电,一到天黑,整个村子就静悄悄、黑沉沉的。家家户户夜里过日子,全靠一盏小小的菜油灯或煤油灯,那灯也没什么讲究。20世纪50年代的菜油灯,是铁皮做的灯座,中间盛着菜油,一根灯芯草放进菜油中,露出头点着就行,灯芯草燃烧到接近菜油时,用一根小棍往上挑一下。到了60年代,家里点煤油灯,小炉匠在墨水瓶上按个铁皮做的圆管,管内穿进棉线,线头外露,火一点就着,比菜油灯要亮、油烟也大。那时,有钱人家用的是高档煤油灯,农村人叫它美孚灯,玻璃座上面罩一个玻璃灯罩,挡风聚光。就这么一件不起眼的旧物件,却是我们全家也是全村黑夜里最踏实、最离不开的陪伴。

每天傍晚,母亲就会拿出煤油瓶,小心翼翼地往灯里添油。那时候煤油金贵,要凭票买,母亲从来舍不得多用一点,添好油,划一根火柴,“嗤”的一声,火苗就轻轻燃起来,照亮低矮的木屋。灯光不算亮,却格外温柔。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煤油灯下母亲忙碌的样子。白天她要去生产队干活,回家要喂猪、做饭、收拾家务,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得闲。只有等到夜里,收拾完碗筷,她才能坐下来,在灯下做针线。我们一家8口人穿的布鞋、衣裳,全都是母亲在这盏油灯下,一针一线做出来、缝补好的。她戴着顶针,银针在布面上起落,线来回穿梭,伴着灯光轻轻晃动。光线暗,眼神不济,针尖一不小心就扎破手指,渗出血珠。她从来不说疼,也不抱怨,只是在围裙上轻轻一擦,低下头,又继续忙活。那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母亲手巧,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盏油灯下,藏的全是母亲对一家人的疼爱和操劳。

晚上的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父亲身边,听他讲外面的事情。父亲从事的工作很辛苦,常年在江上撑船,往返于临海、椒江、黄岩等地运输物资。他常跟我说,撑船这一行,风里来雨里去,候潮水、逆风行,外人都说“七撑船,八讨饭”。可在我眼里,灯光下的父亲,说话沉稳,做事踏实,是我心里最了不起的人。他不识字,总教我好好读书。我那时候坐不住,字写得歪歪扭扭,母亲就在一旁轻声说我几句,可脸上全是笑意。一盏灯,一家人,虽清贫,却温暖。

我小学毕业后,有一件和油灯有关的小事,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看玻璃灯罩上积了一层烟灰,影响透光,就去帮母亲擦一擦。取玻璃灯罩时手一滑,灯罩“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吓得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生怕父母骂我。可父亲母亲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只是赶紧收拾了碎玻璃,把灯稳住,还轻声安慰我,说没烫到就好。好心做了坏事,成了我童年里最难忘、最特别的一段回忆。

我回家探亲,村里已通了电。至今我都记得那个晚上,母亲轻轻一拉开关,满屋一下子亮得晃眼,我感叹家乡发展之快。

那以后,母亲把煤油灯擦得干干净净,收进柜子里,只有偶尔停电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再后来,乡供销社也不卖煤油了,这盏陪伴我多年的油灯,成了一件老物件,静静放在老屋的角落里。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如今我年纪大了,见过无数灯火,可最让我安心、最让我怀念的,还是小时候那盏煤油灯的微光。它照亮过我清贫的童年,温暖过我少年的岁月,藏着母亲的慈爱,藏着父亲的教诲,藏着一去不返的旧时光。

岁月匆匆,很多东西都变了,可那盏油灯带来的光明,从来没有变过。它就像一盏长明的心灯,一直亮在我记忆深处,每每想起,依旧暖意满怀,久久不散。

□陈子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