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了病,除了吃药,更得靠调养。椒江民间有句老话:“毛病靠剩,剩剩快好。”意思是生病了要好好养着,养得到位,病才好得快。这里的“剩”是记音字,在椒江话里跟“阵”同音。
“剩”常用在病人身上。对病人来说,头等大事是“忌口”。肠胃不好,生冷饮食要“剩”;有糖尿病,饭量要控制,甜食也要“剩”;烟酒更要“剩”。可上了瘾的人,就算自己想“剩”,也常常“剩弗牢”。女人坐月子,按老规矩不能吹风、不能碰生水,方言就叫“剩”风、“剩”水。
民间还有“剩啊剩,剩出病”“剩啊剩,送条命”之类的说法,听起来跟“剩剩快好”正好相反。我们不讨论谁对谁错,只琢磨一件事:这个经常挂在嘴边的“剩”字,正字到底是什么?
“儆”字合适吗?
温州话里,有学者写作“儆”。比如咳嗽厉害,忍着不抽烟,叫“儆牢不吃香烟”;血压有点高,注意保养才恢复得快,叫“儆儆快好”。江西、广东一些地方也有类似讲法,生病了要“儆口”“儆嘴”,就是忌口的意思。
查查字典,“儆”的意思是警戒、戒备,比如“杀鸡儆猴”。但这个“戒”更偏向“提防、警醒”,不是直接说“禁止”。椒江人觉得,“忌口”和“保养”的“剩”应该是同一个意思,用“儆”来解释总觉得隔了一层。况且也没查到古书里“儆老酒”“儆生冷”这种说法,偶尔出现的“儆水”也是“警惕水患”的意思,跟“不让碰水”完全是两码事。
本字很可能就是“禁”
翻翻古代的医书,大夫叮嘱病人忌口时,用得较多的字其实是“禁”。
唐代医书《黄帝内经太素》里讲“五禁”:肝病禁辛,心病禁咸,脾病禁酸,肺病禁苦,肾病禁甘。明代《证治准绳》里有个医案,明说“须禁酒,即易治;不禁,无益也”。清代《续名医类案》记载,有位老人夏天拉肚子,家里人拦着不让喝水,大夫反问道:“大热天的,老人家津液本来就少,怎么可以禁水?”——“津液衰少,岂可禁水?”同一本书里还告诫,疮口没长好要“禁风”。另一本清代医书《痘辨》也写道:“须禁一切生冷之物。”
用椒江话把这些“禁酒”“禁水”“禁风”“禁生冷”的“禁”读成“剩”,意思完全对得上,说出来也顺口。宋代有本《省心杂言》,里头提到庸医推卸责任时说:“病人连饮食都不知道‘禁’,欲望也不晓得节制,这哪是药的过错?”——“饮食不知禁,嗜欲不能节,非药之过也。”这里要是用椒江话讲“弗晓得‘剩’”就特别自然。武汉话里也有类似说法:“害病要禁一下”“嘴要禁倒些”“禁荤”“禁发物”。
“剩”的用法还不止于养病。比如爱惜衣服,不弄脏,叫“剩牢清爽”;从图书馆借的书,归还时保持整洁,可称“剩得好”。
那么,“禁”怎么会读成“剩”呢?
椒江话里,“制止”义的“禁”有两个读音。书面语读得像“敬”,语气正式,带强制意味,比如“禁赌”;口语里读成“剩”,语气就柔和多了,更像是提醒别人“注意点、别碰”。“敬”和“剩”都是去声,但声母有清浊之别。这种一个字有清浊两读的现象,在台州方言里并不少见,比如“架”(书架/眼镜架起)、“争”(争取/装争起),斜杠前那个是读书音,后一个是口语音。“禁”读成“剩”完全符合椒江话的语音规律。后来,这个柔和的“剩”就从“别碰”慢慢引申出了“好好保养”的意思。
“靳”字呢?
民国《黄岩县新志》把这个字写成“靳”,解释为“吝惜”的意思,说民间有“靳衣得衣,靳食得食”的俗语——爱惜衣服才能有衣穿,爱惜粮食才能有饭吃。又说生病后不让吃太多、不让过度劳累,也叫“靳”(“病后不使食过量,劳动过度,亦曰靳。”)
但“靳”的本义是“吝啬”,往往带点贬义。古书里的“靳财”“靳用”“天靳其年”(老天吝啬寿命),都是“舍不得”的意思。《太平广记》里讲到一个县令“黩货靳食”,贪财吝啬,请人来下棋却连饭都舍不得管。《唐诗纪事》里说“若即医而靳其病”,意思是“如果看医生却舍不得把自己的病情全说出来”,这跟“毛病靠剩”那种好好保养的意思完全不同。
《黄岩县新志》说,不使劳动过度也叫靳,但医书上写的是“禁”。清代《外科证治全书》就有断筋相接,涂药后,“须禁劳动二十七日”的记载。另外,“靳靳”一词专门形容吝啬的样子,跟指保养的“剩剩”也不是一回事。苏辙写诗说“田家有余粮,靳靳未肯出”,家有余粮却舍不得拿出来,这才是“靳靳”的真正含义。
因而,“儆”偏重精神上的警醒,“靳”偏重物质上的吝啬,都跟“忌口、保养”这个核心意思对不上。而“禁”字,古代医书里用得很多,方言读音变化有规律可循,其他方言里也有旁证。这里还必须提到“忌”字,它有“禁”义,也很常用,但读音上不如“禁”字直接,用法上不如“禁”字丰富。所以,“禁”可能是“剩”最合理的本字。
“毛病靠禁”,“禁”的是所有对身体不好的饮食和习惯。具体说来,就是“禁口”“禁风”“禁劳累”,口语里省略了宾语就成了“禁”“禁禁”。“禁禁快好”,原本是说“这些不该碰的都避开了,病自然好得快”。当“禁”在口头读成柔和的“剩”音时,一句硬邦邦的“禁止”就变成了一声暖融融的叮咛:好好养着,身子骨很快就会好起来。□程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