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对你说,我们家曾组织过几次笔会,估计你肯定不会相信。说实话,不要说你不会相信,在此之前,我自己也不相信,像我这样的家庭有可能组织笔会?
我的父亲上世纪50年代从农校毕业,毕生和种子打交道,写的论文都要我帮他润色。妈妈是文盲,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都是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出生的,文化水平都不高,除了我是师范专科毕业,两个姐姐高中毕业,哥哥和妹妹都是初中毕业。工作生活条件非常普通,三个是单位小职工,两个是自由职业者,都要为生活奔波。但就是这样的家庭,我却成功组织过三次笔会。
我教语文,又热爱写作,所以辅导子侄辈作文就成了我的任务。孩子们其实并不喜欢辅导,有一年过完年,大人小孩都聚集在大家庭中,小孩子四处疯玩,吵得要死。我突然灵机一动,我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给一个作文题目,让他们每个人写一篇,优胜者有奖金。孩子们一听比赛,还有奖金,就安静下来了,各自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写作文去了,大人能安心地说说体己话了。一个多小时后,孩子们陆续完成了他们的作文,我决定来个现场评奖,小孩子一个个站到大人围成的圈圈中,朗读自己写的作文,然后大人鼓掌、点评。最后,我为每个孩子的作文都找了些优点,每人都发了50元奖金。这算是最初的笔会,场面热闹,大人小孩都很开心。
2022年,我整理好爷爷的遗作。爷爷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小学校长,培养了很多人才。所以,我也收集了不少爷爷同事、学生写的纪念文章。丰富的资料,让我有了给爷爷办一次纪念专辑的冲动。我把这个倡议发到了家庭群里,大家都纷纷表示赞同。我趁势说了一句,这纪念活动发的都是别人的文章,总不能没有自己家里人的文章,好像我们对爷爷没有一点感情似的。我会写一篇,希望大家也写一点。
我本来是不抱希望的,亲人写文章大概还是读书时的事。没想到,我88岁高龄的父亲,已经退休的大姐,忙于家务的二姐很快都发来了纪念文章,把爷爷纪念的活动搞得很有声色。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提笔忘字,不会写的字就打个圈,然后让侄女补写,最后再整体润色。父亲的这篇纪念文章内容丰富,细节动人,真情满满,后来发表在杂志上。这算是一次比较成功的笔会吧。
今年中秋节,父亲突然走了。操办完丧事之后,我们总觉得没有和父亲好好告别,大家一直郁郁不欢。有一天,和父亲感情最深的侄女发了一个朋友圈,“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声音比平时清楚好几倍。我挨着奶奶的轮椅坐下,故意把电视打开,调到爷爷每天看的《新闻联播》,熟悉的新闻播音充满整个客厅,终于把那可怕的安静压下去了些。我讨厌安静。”这深情的文字一下子戳中了我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大家纷纷表达对父亲的思念。我突然灵光一闪说,让我们都为父亲(爷爷)写一篇纪念文章吧,和父亲(爷爷)来一次郑重的告别。大家纷纷表示赞同。父亲五个子女,两个孙女,一个外孙都交出了饱含深情的文章,从各自不同的视角,不同的经历,共同缅怀我们逝去的亲人。我们一家人没有很大的成就,也没有赚到很多钱,但我们一起用笔,用心,对父亲表达了足够的爱。
各位读者,这算不算家庭笔会?我想应该能算得上吧。这样的笔会虽然不会提高中国人的写作水平,也不能展现过人的写作技巧,但我们在用笔记录生活的同时,完成了自己情感的理性表达。
我们回望历史,缅怀父辈,追思祖先,我们领着自己的下一代一起找到了血脉亲情。在这些活动中,亲人间消弭了误会,加强了沟通,我们相互支持,彼此合作,手足情感得到了升华。
我爱这样的家庭笔会!
□彭武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