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感知到树木的呼吸,是在一个雨夜,于朋友家。那晚,刚进她家客厅,便闻得清香绕屋,丝丝缕缕,缥缈隐约。寻香而去,原来是一件香樟木器在吐气如兰。木器年轮清晰可见,粗壮遒劲,身有多孔,既可赏玩亦可放置细碎,从品相判断,已是年代久远。
对高龄老树,我始终怀有敬畏之心,它们曾经或依然生长在荒山野外、村口路旁,在日晒雨淋中成长,在阴晴圆缺中修炼,修得现世模样。香樟之气疏淡轻盈,却可祛厚重的凡尘浊气,与其同栖一屋,人是否能沾染几分仙风,涵养几分道骨?
树木的呼吸,我对之如此敏感,源于幼时的记忆,更源于对三棵老树的感念。
幼时,我生长的玉环海岛村落,可不比现在的美丽乡村,那时茅厕随处可见,一到夏秋季,蚊子、蠓特别猖獗,裸露在外的手脚常被叮成一个个红疙瘩,母亲总说:“啊呐,细皮嫩肉都咬糊噢。”当时,有一位乐清人常来我们村卖樟油。母亲一听到“卖——樟——油——哎”,便拿着瓶子买些樟油来。她倒出些许,置于手心揉匀,抹在我的手脚上。樟油,我不知他人闻它是怎样的感觉?在我,它是醒脑的、清香的。它的清香从我的身上弥散开去,直进我的记忆深处。许多年后,我固执地认为樟油一定是樟树的灵魂在呼吸,它散发的气息,驱赶着蠓。
幼时留给我的记忆,让我后来对娘家海山村东口那棵老樟树特别亲。老樟树如今已有140多年树龄了,体型壮硕、树冠如伞,紧挨着我就读的学校。上小学那会儿,我很好动,经常随一些调皮男生,在午休时爬上树,半躺在几根粗壮稳固的枝杈上。密密匝匝的叶子,围在周身,仿佛垂着一顶绿罗帐。我们在老樟树上假寐,就像孙子们躺在老爷爷的怀里一样,只是我们不知道,这“树爷爷”也是会呼吸的。第一次给我们这美好启示的,是初三年级的语文老师。他是新老师,正是充满激情的年龄。某一节作文课,老师让我们写校门口的树。意外的是老师竟带我们走出了教室,在树下写树。他说树与人是一样的,有生命有感情,会运动会呼吸……他让我们好好看、静静地听、贴近它的身子细细地嗅……可惜我们这些毛孩子读不透古树的意蕴,写得很粗浅潦草。但我们深爱老樟树,也深爱教法独特的语文老师。在2014年的同学会上,大家不约而同,一定要在老樟树下留影。
我们是幸运的。我们听到了树的召唤。
熟悉的另两棵老树,是婆家清港柏台的圆柏。据玉环文史资料记载:“它们一左一右,相距8米,状如台门。南边一株只开花不结籽,北边一株只结籽不开花,一雄一雌,人称“夫妻树”。因年代久远,谁也说不清树的年龄,据专家实地勘测树龄在1000年左右。”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夫妻俩相依相伴,坚守在光阴深处,经世道巨变,尝人情冷暖,御外侮去内患,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树心全都空了,树干矗立着,皱褶条条凸起,如一根根坚硬粗大的神经,扭缠着,起伏着,蜿蜒着至分枝口……如此古树,说它们体内有精灵是不足为怪的,我刚嫁到柏台时,就听闻圆柏之皮叶均可入药,尤其树皮,口口相传,是止咳良药,圆柏之肤因此饱受摧残。揪心的隐痛惊着了爱树人士。古柏很快得到了保护,村民们自此也似乎觉着了树的痛。然而伤痕已然烙下,主干部分表皮全失唯剩“筋骨”。可这对历经千年沧桑的夫妻,却是一如既往同呼吸,共患难,如凤凰涅槃,一次次历经磨难生生不息,苍老的树干之上,鲜绿繁茂的枝叶仍然顽强地生长着。奇特的古柏,靠近它,只觉一股仙风道骨之气扑面而来……
默默地站在树前,又一次强烈感知到树木的呼吸,我怀着无比敬畏之心,一任高龄老树之清明灵秀之气漫过我的全身。□吴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