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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扎手又鲜甜的“虾狗弹”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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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食味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第一次撞见“虾狗弹”,是在闽南。一个周末,连队加餐,炊事班端上来一大盘节节弓着身子、泛着油亮光泽的“虾狗弹”,战友们吃得津津有味,我却端着饭碗迟迟不敢下筷。邻座的战友看我发愣,拿起一只,三两下剥出粉白的肉,搁进我碟里,只说一句“尝尝,鲜得很”。

那一口咬下去,紧实弹牙的肉裹着中间橙红的膏,嚼着嚼着泛出一丝清甜,竟有几分蟹肉的鲜劲,我忽然明白:这看着模样怪异的海物,原来藏着这么动人的味道。那晚食堂的日光灯下,桌沿落着几片细碎的虾壳,便是我对这口鲜最初的印记。

后来我调到浙江沿海工作,才发现海鲜是食堂餐桌上躲不开的常客。起初我只敢挑熟悉的螃蟹下手,日子久了,肠胃倒先于意志服了软,试着尝过几样,最终坦然接受的海味里,“虾狗弹”稳稳占着一席之地。直到定居黄岩,我才晓得“虾狗弹”是本地独有的土名,它学名叫虾蛄,这名字来得也生动——把它平放在案板上,稍一碰触便猛地弹起半尺高,那弓着身子弹射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被惊扰的小狗。台州人给海产起名,很有意思。带鱼叫“带恩”,跳跳鱼叫“弹胡”,虾蛄叫“虾狗弹”。明明都是寻常海味,这么一叫,立马活泛起来了。

黄岩的饭桌上,螺贝蟹类总轮番上阵,朋友们吃得额头冒汗、手指滴汁,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热闹。定居黄岩十几年,方言始终是我翻不过的小山,唯独“虾狗弹”三个字,我总执拗地想读出点本地的韵味来。妻子从发音到声调一遍遍教我,舌尖抵上颚、气流从鼻出,我跟着念得认真,她却笑着说像外地人念诗。试了无数回,终究差了那一层薄薄的生活韵脚,我也只得作罢。

可念不准名字,半点不耽误吃这口鲜。想吃上最肥的“虾狗弹”,得先学会挑。头一回跟着妻子去黄岩柔桥菜市场,一进门就听见“哗哗”的水声,大红塑料盆里的“虾狗弹”堆得满满当当,背壳泛着幽幽的绿光,腹部的细足密如梳齿,在水里划动得飞快。

妻子蹲下身,手探进凉丝丝的水里,先拈起一只,翻过尾巴凑近看。尾节透出饱满的黄色,她知道是上品;若颜色更深一些,更是难得一见的肥美货色。放下这只,她又捏捏另一只的肚子,硬邦邦的才够秤,软塌塌的准是空壳。拣起那只在手里掂掂分量,她才转头对我说:“母的肚子捏着比公的略软一些,那是膏把肚腹撑得饱满;公的壳硬实,肉才最厚。”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滴下来,在盆沿敲出细碎的轻响。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闽中海错疏》里写的“虾蛄,形如虾而阔,首有镰,足如斧”,这小东西的模样,古人看得可真仔细。

家里如何烧“虾狗弹”,全凭妻子做主。椒盐做法最是热闹,热油里滚一遭,壳被炸得酥香,撒上一把椒盐端上桌,咬一口“咔嚓”作响,满屋子都飘着鲜香气。清煮则最见本真,水沸了把活蹦乱跳的“虾狗弹”丢进去,片刻就捞起,蘸着调好的姜醋汁送进嘴里,那股鲜劲顺着齿缝钻进去,一路暖到骨头缝里。

实际上,吃“虾狗弹”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件容易事。它不像河虾壳软好剥,也不像龙虾用刀剪一剖就开,浑身的硬壳带着尖刺,稍不留神就会被扎伤。头一回自己动手,捏住头尾使劲一拗,壳没裂开,手指先被扎出个小血点。第二次再试,动作依旧笨拙,壳碎了好几片,里面的肉零零散散挑不出来,狼狈得不行。妻子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也不笑话,只把我手里那只接过去,指尖捏住头尾,就着背缝线轻轻一拗,又顺着节理一撕一抽,竟像拆一件编好的竹器,三下两下,一节白嫩完整的肉便托在她掌心了。她把肉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咬住,满口都是化不开的鲜甜。

我后来学过好多次,坐在餐桌对面盯着她的手,捏、拗、掀、抽,动作一气呵成,看着明明简单,到我手里却总不是那么回事。有一回她把剥了一半的“虾狗弹”递过来让我试,我照着样子使劲一拗,壳纹丝不动,指腹反倒又被划了一道小口子。她拉过我的手看了看,笑着叹气说:“算了,学不来就别学了。”从那之后,我便心安理得地等她把剥好的虾肉堆在我碗里,一口一个吃得满足。方言学不会,剥“虾狗弹”也学不会,两样都是她教的,两样都没学成,可见人的天赋各有不同,她的特长在指尖上,我的特长在舌尖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虾狗弹”从最初让我发怵的“怪东西”,变成了餐桌上最熟悉的老味道。十几年过去,我的黄岩方言还是说得磕磕绊绊,能接受的海鲜也仍旧只有寥寥几样,可每到“虾狗弹”最肥的季节,妻子总会从菜市场拎回满满一袋,水淋淋的,个个活蹦乱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低头处理“虾狗弹”,忽然就觉得,有些东西学不会也没关系。

反正,我只管接着这口鲜甜的日子,就足够了。

□梅建群/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