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一个清晨，我们驱车出黄岩城一路向西，目的地是富山乡的南征顶——一座横亘于台州黄岩与温州永嘉之间的界山，也是浙南一处独特的悟空文化道场。
碧水岩前遇“悟空”
往西行，山色愈浓，摇下车窗，空气里沁出清冽的草木气息，湿漉漉的，带着晨露的味道。
徐海荣，中国美术学院毕业生，是此行的向导。
车子继续向山上开，转过一个弯，富山水库猝然映入眼帘：一湾碧水静静卧在山谷之间，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翡翠，山风贴着水面吹来，旅途的疲惫一下子散了。
沿着环水库公路前行，徐海荣忽然说：“到了。”
下车，路边一块巨岩之上，一幅“悟空壁画”赫然在目：大圣闭目冥思，神态安详，这便是后来被网友追捧的“冥想悟空”。徐海荣说，2022年冬他散步至此，见这块岩石造型奇特，便起了作画的念头。
后来游戏《黑神话：悟空》横空出世，这幅藏在深山里的画被网友偶然发现，一夜之间走红。上海、杭州、宁波等地的“天命人”驱车赶来，日流量最高过千。徐海荣又在原画侧面添了一幅，悟空神情桀骜，睥睨众生，一静一动。他说：“孙悟空是多面的，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从壁画里看到一个自己。”
我们沿公路步行上山，一路上不时有新的壁画跃入眼帘。徐海荣边走边介绍，黄岩已启动“大圣壁画”大型项目，计划沿南征顶村绘制约140幅壁画，分“传统西游”和“《黑神话》闯关”两大主题区块，眼下已完成数十幅。
行至水库岸边，一间咖啡屋内，几位村干部与一位叫阿宝的村民已等候多时。阿宝是本地通，招呼我们坐下，便讲起南征顶的传说来。
“孙悟空取经结束，被封为斗战胜佛。佛祖让他去‘南山’修行，他把‘南山’听成了‘南征’，一个筋斗就翻到这里，一看崇山峻岭、云霞缭绕，就留下来了。”众人莞尔。
梵宫深处遇“大圣”
车子继续上行，不久便到了灵圣寺新殿。一座七开间的砖木结构重檐歇山大殿，很是气派。殿前平台开阔，极目天际。步入殿内，正中是释迦牟尼佛坐像，可目光往两旁一移，不禁微微一怔：佛祖两侧，竟各立着一尊孙悟空塑像，金甲璀璨，威风凛凛。
阿宝在一旁讲起神话传说：唐僧西天取经归来，途经南征顶上空，见台州、温州两地久旱，草木枯黄，稻谷无收，于是赴东海与龙王商议。龙王让幼子随大圣长住南征顶，及时施雨，解除了灾情。当地百姓感念大圣护境安民，便将其供奉在佛祖身边。
再往上，灵圣寺老殿到了。老殿位于南征顶东侧山腰，规模小巧，仅左右两殿，主殿供奉千手观音，东西墙壁绘着“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图像，那也是徐海荣团队的作品。
午时抵达广福寺。广福寺坐落在温州永嘉境内，始建于五代后梁贞明年间，宋治平年间赐额，历史上为禅宗临济派道场。寺院占地约三亩，依山而筑。
一进山门便入大圣殿，正面墙上挂满了齐天大圣相关的图画。从寺内老石碑得知，早在唐宋时期，闽北顺昌一带便盛行崇猴习俗。随着移民与文化的流动，这一习俗越过重重山岭传入浙南，在温州等地扎根，与当地风土人情交融，造就独具特色的悟空文化。
广福寺外，是一条通往温州永嘉的公路，道旁竹影婆娑，繁花似锦。
南征顶上悟初心
我们在寺旁农家饭店吃了碗面条，每人拿了一根木棍当登山杖，向南征顶进发。
从广福寺东墙外的石阶拾级而上，山道渐陡。走了半个多小时，到半山一处凉亭歇脚。回身一望，对面山腰上一片黄墙黛瓦，同行的村干部告诉我：“那是悟空寺，全南征顶唯一以‘悟空’命名的寺院，明万历年间初建，最初不过是乡人供奉大圣的小庙。”
越往上走，山路越发陡峭。山风忽然大了起来，裹着松涛从谷底翻涌而上，方才因登攀而满身大汗，此刻被风一吹，竟有几分寒意。前方是一座酷似狮子的巨崖，下方石壁上题着“南太极圣顶”五个红色大字。据说这里是南太极传人、已故武术大师徐昌文建立的基地，上方筑有一圆形平台。站在台中，脚踩八卦图，山风猎猎，衣袂飘飘，恍若神仙。
上面的齐天大圣殿，是一座五开间的殿堂，内供孙悟空圣像。殿外奇岩怪石堆叠，石缝间长着稀疏的松树，几棵齐人高的高山杜鹃灼灼盛放，让寂静的峰巅显出几分生机。站在崖边往下望，富山水库如一颗珍珠熠熠生辉，远处雾霭氤氲，群山如涛奔来眼底。
沿着山岗往西走百余米，便到了金顶。穿过山门，一座牌坊立在巨岩旁，上书“齐天大圣”四字，楹联云：“云雾空回祖庙有求必应，水山犹在石猴神威凛凛。”跨进去，是一座小殿堂，供品满桌。
玛尼堆上看云起
出殿，继续往山顶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山地铺展开来，满目是奇崛的巉岩巨石。而最奇特的，是这些岩石之上，又堆叠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堆，有的高如小塔，有的如孩童随手垒就的小石堆。疏疏密密，远远望去，竟像一片石头筑成的塔林。这便是著名的玛尼堆了。
我曾见过藏区的玛尼石，那是藏民们以石寄愿、日积月累的信仰表达。不想在南征顶这偏僻的山巅，竟也大面积出现，密密匝匝，蔚为壮观。正因这漫山遍野的石堆，南征顶才被世人唤作“台州小西藏”。
我在山顶站了许久。山风拂面，天地苍茫，头顶流云舒卷，脚下重峦叠嶂。那些玛尼堆沉默地伫立，像无数无声的祈愿，又像大圣留在人间的百千化身，一石一愿，风雨屹立。
下山时，云开日朗，夕阳把群山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回望峰顶，玛尼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托举着整片蔚蓝。
忽然想起徐海荣说：“每个人心中都藏有勇敢不屈的情怀。”孙悟空的勇敢，是棒扫千军的刚猛，也是对齐天大圣这个名号的担当。而南征顶的悟空信仰，早已不止是一尊神像、一座庙宇。它落在石上，成了玛尼堆；落在壁上，成了壁画；落在百姓心里，便是一代又一代人对平安的祈愿，对正义力量的朴素期盼。
□戎怡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