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一首童谣:正月灯,二月鹞,三月麦秆作吹箫……
鹞,这里指纸鹞,纸鸢,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风筝。
早春二月,东风骀荡,正是放纸鹞的好时节。大凡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都忙着给孩子们扎糊纸鹞。可是我爸在遥远的山区工作,妈带着一大帮孩子在家忙碌,他们无暇给我们做个纸鹞。
一
那时,我7岁出头,二弟5岁半,三妹3岁,母亲的孕肚又顶得老高。也就在那个早春的一天,村干部来通知:“有一队解放军要执行一个任务,村里决定让他们在你家借住几天。”
母亲觉得很光荣,她决定把最好的正屋腾给解放军叔叔住。她挺着个大肚子来回折腾,把正屋里一些暂时用不着的物件搬掉,让房子显得宽敞些。
叔叔们背着四四方方的被子,进了我家大门。我数了数,有30位。最年轻的那位看起来才十五六岁,腰间别着一个铜喇叭。叔叔们见我妈气喘吁吁地为他们腾房,连忙阻止,并把我妈移出去的家什归回原处。一位姓肖的排长说: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占住你们的正屋——夜里我们睡檐廊。妈说,那怎么行?天还冷着呢,檐廊上风大。肖排长拍着胸脯说,我们结实着得很,不怕冷。
那晚,叔叔们搬来几捆稻草铺在檐廊上,然后打开被子,接龙般地从檐廊的东头一直铺到西头。
第二天一早,当号兵叔叔吹起集合号时,当外面传来村民们放纸鹞的笑闹声时,二弟一骨碌起床跑向大门外。一会儿,他一声不吭地回到屋里,在抽屉里翻着,翻出一张试卷大小的纸片,他在纸片上抠了个小洞,找了根麻线穿起。他提着那拴着纸片的线头在院子里奔跑,随着他的脚步,那纸片一会儿扬起,一会儿落下。他越跑越快,那纸片就越飞越高。他兴奋地高喊:我的纸鹞,我的纸鹞飞起来了!
二
对他这个“纸鹞”,我嗤之以鼻。
至今想来,我这个当姐姐的蛮坏的。我追着那张飞飞扬扬的纸片,企图踩住它,好几次,我的脚都快够着了,但那纸片又及时地蹿起,让我踩了个空。
终于,我踩到那纸片了,只听得一声“嗤”,二弟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那根麻线了。
他一回头,看见了被扼杀在我脚底的“纸鹞”,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
那个号兵抱起二弟,哄他说:别哭了别哭了,叔叔帮你扎个纸鹞好不好?他的口音很“北方”,我听起来有点费力。
二弟用手背揩了揩满脸的泪水,睁大眼睛看着这年轻叔叔。
“竹篾,有现成的竹篾吗?”叔叔用手比划着,问。
“竹篾”两字,南、北方口音相似,我一下子明白了,赶紧跑到储物间,找出一卷“箍桶篾”。村子里家家都备有箍桶篾,那是为渗漏的水桶、浴盆、粪桶等准备的。号兵拿起那卷“箍桶篾”,折了五根齐长的篾条,交叉着扎成一个五角形篾架。然后又对我们说:“屁子!拿屁子来!”
我傻眼了,二弟更傻眼了,我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屁子”。号兵叔叔努力比划着,重复着“屁子屁子”。我和二弟面面相觑,跑去问妈,妈也不懂。而“屁子屁子”这读音让我们觉得滑稽,就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隔壁的五可爸踱步到我家院子,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中医听了一会儿,或者是根据纸鹞的用材需求,猜测道:
“应该是皮纸,绵皮纸吧?”
我恍然大悟。
我向妈要了几毛钱,屁颠屁颠地跑到村东的小卖部,买来了绵皮纸。
很快的,一个别致的五角星纸鹞糊好了。我说,这白灰灰的,不好看。二弟跑进屋里,拿出一瓶红墨水和一支毛笔,把五角星纸鹞涂得红彤彤的。
三
号兵叔叔带着二弟到村头的空旷地上放纸鹞。他们欢快地跑着,喊着。我远远地跟着,号兵叔叔双手举起那个五角星纸鹞往天上抛,嘱咐二弟拉着线快跑。开始两次,那个纸鹞刚起飞就一头栽了下来。叔叔便凑近二弟,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第三次,那个纸鹞终于放飞成功了。大家从没见过五角星造型的纸鹞,大人小孩都出来看新鲜。二弟使劲地拉着那强劲的麻线,兴奋得双眼放光。
半个月后,这支解放军队伍告别我们走了。号兵叔叔依依不舍地对二弟说,来不及了,原本我想给你做个会唱歌的纸鹞,那才叫风筝。
叔叔们走后,二弟有些失落,好几天没再放纸鹞,只是低着个脑袋进进出出,不知在想什么。
麦子成熟了,二弟的嘴里总含着长长短短的麦哨,那声响有时像吹箫,有时像唱歌。有一次他把麦哨套在豌豆秆里,再在豆秆上剪几个小洞,那吹出来的哨音就很像号兵叔叔的集合号声了。
这天,那只系满麦哨的纸鹞放飞上了天空,我先是听到群蜂飞舞般的嗡嗡声,接着又听到小鸟般的振翅声。二弟把麻线一拽一拽的,空中便传来嘟——嘟——的声响,像极了小号兵吹响的音乐。
“这才是会唱歌的风筝!”二弟昂着头,他的双眼盯着翱翔在蓝天的红五星纸鹞,“号兵叔叔一定会听到的,他听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钱国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