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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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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鉴湖往来人,但闻银鱼美

日期: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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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食味       上一篇    下一篇

鉴洋湖,在黄岩城南鸡笼山下,是一处距今约2000年的古海湾演变而成的潟湖。

我到访那日,天有些阴,湖面如一方未经打磨的旧镜,水色沉沉,近岸处铺满了田田的荷叶,与两岸的芦苇、淡竹交错相接。偶有白鸥掠过水面,翅尖点出几圈涟漪,随即消散在烟波之间。湖不算大,但水不在深,有鱼则灵。而这湖里曾经有过的,是一种让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之倾倒的小鱼,它有一个清泠的名字:银鱼。

清光绪《黄岩县志》载:“鉴洋湖,在三十九都鸡笼山下,修广二千亩许,纵十里,横五里……水多银鱼,长寸许,小如韭叶,色白如银,味最美。击楫中流,恍如剡中风味。”短短数语,把银鱼的形、色、味勾勒殆尽。

银鱼的美,首先在色。它是水中的一痕月光,是凝在湖底的碎银子。据曾见过它的人回忆,银鱼“全身洁白透亮,通体软嫩,骨刺细软如无”。它几乎是透明的,像一个用冰雪雕成的精灵,通体莹澈。它在水中穿梭如电,白日里根本见不着,须得夜晚点起灯火,它才会循光而来。可以想象,百年前的鉴洋湖上,月夜之下,星火点点,渔人驾着小舟缓缓穿行于芦荻之间,网兜起处,银光乱闪。那样的画面,怕是不输“剡中风味”。

银鱼的美,其次在味。至于鉴洋湖的银鱼为何风味独绝,老渔人世代相传,说是因为古时湖与海相通,潮起则海水倒灌而入,咸水与淡水在此交汇。那一寸余长的身子,便是在这冷暖相叠、盐淡交替的边界上长成的,两水相激,赋予其肉质一种别处难寻的鲜甜。

清代大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里专有一条记银鱼:“银鱼起水时,名冰鲜。加鸡汤、火腿汤煨之。或炒食甚嫩。干者泡软,用酱水炒亦妙。”银鱼出水即称“冰鲜”,这个名字起得真好,仿佛那鱼本身就是一块会游动的冰。银鱼入口即化,鲜味是含蓄的、内敛的,不像虾蟹那般张扬,倒有几分江南文人的脾性。

袁枚曾赞银鱼炒蛋,称其“味清雅鲜灵,耐人回味,真是虾蟹之远不及”,而寻常百姓的餐桌上,银鱼的吃法更是活色生香。或做鲜香银鱼汤,或炝炒,或葱拌,各有各的妙处。银鱼通体光滑、骨刺细软,可整体食用,老人与孩童食之尤便。

若论家常做法中最得人心者,当推银鱼炒蛋。金黄的蛋液裹着银白的小鱼,一金一银,色泽明快,且香、鲜、嫩三味兼得。

银鱼不仅是寻常灶台的时鲜,更游进了文人的笔墨里。

北宋诗人梅尧臣在《黄国博遗银鱼乾二百枚》中,以“乾若会稽笋,色比荆州银”盛赞银鱼干的质地与色泽。宋代张先也有名句“春后银鱼霜下鲈”,将银鱼与鲈鱼并列为江南春日的两大至味。一条小鱼,能得梅公之咏、张三影之誉,足见其魅力不仅在于口腹,更在于它已融入文人的精神世界。

银鱼并非鉴洋湖独有。太湖银鱼名满天下,“形如玉簪,细嫩透明,色泽如银”,清康熙年间即列为贡品,与白虾、梅鲚并称“太湖三宝”。洞庭湖银鱼也有千年历史,据清《巴陵县志》记载:“银鱼产洞庭湖岳阳君山水域,中外名产矣。”但鉴洋湖的银鱼自有其独特之处,那带着水之记忆的味道——潮汐的呼吸、淡水的清润。

晚清御史杨晨晚年辞官归隐,选择了鉴洋湖畔。他在湖上建了一座“寄傲轩”,大门两侧悬着他自撰的对联:“金马碧鸡,携手青山赴偕影;银鱼紫蟹,盟心白水会忘年。”一个在朝堂上见过金马碧鸡的御史,晚年却把“银鱼紫蟹”写进了自己的门联。于他而言,银鱼不是一盘菜,而是一种归隐的象征,一种与白水盟心的淡泊。与他同结“九老会”的副贡程梅卿,也曾作诗咏银鱼:“网得银鱼仔细看,冰条绵软不胜寒。勿论风味如何美,只此全身洁白难。”“只此全身洁白难”——这哪里是在说鱼,分明是在说人,说一种不肯同流合污的操守。一条小鱼,在文人的笔下,承载了远比滋味更重的东西。

银鱼之美,更在其通体透明,无所隐匿。

古人云“君子坦荡荡”,而银鱼之坦荡,正在于此:它通身洁白,不施粉黛,却因这份“绝肺肠与鳞腮”的清莹,教人一眼便看得透彻,心生敬意。

世间之美,有千般万种。有的美在繁复,层层叠叠如牡丹绽放;有的美在含蓄,欲说还休如月下海棠。而银鱼之美,美在坦荡——它把心都亮给你看了,反而让你觉得,这样干净的灵魂,人间难得几回见。万物若也有这样一副肝胆,便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极致了。

银鱼那一寸余长的身子,凝成的是一枚青嫩的魂魄。入口之际,那鲜甜不张扬,不急切,像晨露滑过荷叶,滚一滚,便化在舌尖,留下一缕清润的回甘,那是与食者之间最隐秘的灵犀一点。银鱼的通透之境,正在于此:它让人看见它的全部,却又让人永远看不透。你分明把它吃下去了,却觉得它还在水里游着,那一抹清白的光,入了口,也入了心。这大概就是银鱼的鱼格之美——生于两水之间而自成一格,身无片鳞而清白自持,味不浓烈而余韵悠长。它不争不抢,不隐不显,就在那一掬清水里,把“活着”这件事,活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然而,我站在今天的鉴洋湖边,却再也看不到那样的银鱼了。

鉴洋湖原是古海湾演化而成的潟湖,岁月流转间,潮汐往复,咸水与淡水在这里交融,才孕育出银鱼所需的那一丝盐味。后来堤坝围成,潮路阻断,咸流断绝,湖水日渐转淡,这片咸淡相生的小天地便不复存在,那种“长寸许、色白如银”的小鱼,也渐渐从人们的视野中隐去。据说直到上世纪中叶,湖中尚能偶见其踪;此后,连影像也再难寻获。

潮汐既已不至,银鱼亦随之消逝。

鉴洋湖的银鱼虽已难觅,在我心中它却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它游进了梅尧臣“乾若会稽笋”的诗行,游进了杨晨“银鱼紫蟹”的门联,游进了袁枚“冰鲜”的食单,也游进了程梅卿“全身洁白难”的咏叹。它早已挣脱了那寸余长的形骸,化为一缕精神,栖身于这片水土的记忆里,也栖身于每一个鉴洋湖人的心间。

离开鉴洋湖时,天色向晚。湖面起了薄雾,湖心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洇开的水墨。我忽然想起程梅卿当年对银鱼的那一番咏叹——那份对洁白的珍重,仿佛仍在湖风里低回。

银鱼是洁白的,它所依存的那一湖清水也应该是洁白的。但愿有朝一日,这片水域能重新找到那份咸淡相生的平衡,那些银光闪闪的小鱼能再次游回这片古老的水域。到那时,月夜下的鉴洋湖上,又将有星火点点,又将有渔歌隐隐。“击楫中流,恍如剡中风味”,那该是多好的一幅光景。

鉴湖往来人,但闻银鱼美。“往来人”是时间的过客,也是记忆的接续者。“但闻”二字,是遗憾,也是期许。

□梅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