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采购家常所需总是热衷于“赶市”。在我住的玉环城北,最具人气的当数井头街市日和位于后湾街的“后湾市”。
我的娘姨就住在后湾街上,于我家而言,所有的“赶市”赶的都是“后湾市”。农历每旬逢“二”和“七”,便是隆重的“后湾市”赶市的日子。市日那天,各方商贩汇聚一地,人声鼎沸,各类商品吃穿用玩一应俱全。赶市那天,母亲总是天未亮就早早喊我起床。一想到要跟着大人们去“拣布头”做新衣,我总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了。
一
后湾街,是一条宽度不过三四米的小小石板街道,总长度也就百来米。娘姨的家是一间两层石头建造的“店面屋”,只有窄窄的一间,开间异常狭小,对于娘姨一家四口而言居住起来也是相当局促的。但是再狭小局促都抵不过房子位于街中央的黄金位置。与娘姨家正对面的是供销社。供销社则相当气派,店面足有娘姨家四五间房子那么大,里面经营常用农具,也有副食品、针头线脑等,营业员是一个鼻子塌塌的中年女子。
娘姨家的街面屋房子不大,门槛却不低,木头门槛估摸着有二十多厘米的高度,配有四扇木制大门,高高的,可以灵活拆卸。
每到市日,娘姨总是早早起来,将四扇门全开,视野非常开阔。只见各路商贩挑着担子、带着板凳,拿编织袋一铺或者两个竹篾筐在娘姨家的屋檐下一摆,就是自己的摊位,摆上各种农特产品、手作家什开始售卖。小时候的我,尤爱坐在娘姨家的门槛里看街上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看不尽的人间烟火。
“布头市场”位于娘姨家门外往北二三十米的“上街”,一条短短的后湾街在大人们的口中还分为“上街”“下街”,没有明确界线。印象中,上街有花花绿绿的“布头市场”,下街则有令我垂涎的煎得两面金黄的油煎馒头。每次一到娘姨家,娘姨总是先去给我买两个油煎馒头,看着我一顿狼吞虎咽,然后拉着我一起去逛“布头市场”,“拣布头”做漂亮衣服!
二
“布头”,是指那些被裁剪下来的整匹布料的布头布尾,里面不乏宽幅一两米的精美高档面料,做一身成人衣裙也是绰绰有余,大人们把逛市场选布料做衣裳叫作“拣布头”。在母亲和娘姨眼里,那里简直有淘不尽的宝藏啊!有些看着并不起眼的碎布,娘姨总能给我带来各种创意与惊喜。她慧眼独具,只要挑选一块“布头”,就能很快决定给我做一件短上衣还是连衣裙。她总能以白菜价淘到心仪的面料,然后发挥她的高超手艺,成就我与表姐身上的美丽衣裙。
记忆中,我总是跟在母亲和娘姨身后,在一家家的摊位前,停留、欣赏、对比、流连、跳跃、惊喜,真是大开眼界。旧时的阳光透过并不高的店铺屋檐,光圈打在那些精美缎面上泛出绚丽的光泽。那些光仿佛有了魔力,唤醒了小小的我对于美的意识,那是最初的对于美的感知。有了娘姨的巧手裁剪,才有了我的衣裙飘飘,灿若云霞;才有了我对于朴素、淡雅、华丽、绚烂的认知。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是娘姨赋予我的独一份的美。
记得娘姨给我和表姐每人做过一套碎花乔其纱半身裙套装。娘姨决定做“姐妹装”后,选的是温柔的淡米白底色,点缀着玫瑰红的小花瓣,那迎面盛开的小花骨朵儿,仿佛正迎着风对我笑,每一朵都开在了我年幼却爱美的心尖儿上。娘姨还在衣裙的领口、袖口、裙摆都精心搭配了米白色蕾丝边,巧妙地与淡米白底色呼应,精致又特别。记忆里那是我童年时代最拿得出手的得意套装,现在想起,那是那个年代里娘姨给我的“高定版”服饰啊。
美丽的“布头市场”给了我丰盈的幼时记忆,也装点了我一个又一个关于美丽、华丽、绚丽的梦。
三
我逐渐长大。后来,我也成了母亲。
日子就在娃娃的嬉笑哭闹中一天天滑过。有时,孩子不慎着凉了,发烧咳嗽,伴随着新手母亲的担忧与无助,手忙脚乱是常态。那时候,母亲常与娘姨说起我的细碎日常,没想到娘姨却放在了心上。
那天,娘姨说一起去逛逛“布头市场”吧,她有礼物要送我。原来,娘姨精心挑选了面料、棉花,亲自设计、打版、缝纫,为我的宝宝做了一套厚厚的睡袍。她说小孩子最怕半夜踢被着凉,而穿上这套睡袍,即使被子没盖,也不用担心宝宝着凉了。你就可以睡个安稳觉啦!娘姨慢悠悠地说着,老花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镜架不时滑落,娘姨轻扶镜框,抬眼间她笑得眉眼弯弯。她说她很满意自己的新作品,言语间尽是慈母的爱怜。
娘姨开心地将小棉袍递给我,那是一件黑白格子的棉睡袍。面料手感细腻绵软,娘姨将睡袍整件都填充了厚厚的棉花,从衣身到双袖,敦实得很!加料升级后的棉睡袍上的针脚却是细密整齐又结实的,每一针都带有娘姨手掌心的温度。看到棉睡袍那胖鼓鼓的模样,我的眼前好像有小娃娃萌萌跑动的身影,恍惚里,还有年少时穿上娘姨新定制的衣裙时开心大笑的时光……娘姨说她已经洗净晾晒过了,可以放心地给小宝贝直接穿。我轻轻将头埋进棉睡袍,里面还有阳光淡淡的暖。
娘姨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时兴什么休闲简约,所以就给你选了简单的黑白小格子。娘姨懂我啊!她总是默默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跟上我的审美和欢喜……
最近,有闺蜜相邀着一起去“布头市场”逛一逛。闺蜜说,她在网上看中了一件上衣,只是面料不尽如人意。她想到“布头市场”上淘一淘,选一块上乘的面料,再请裁缝做成自己中意的模样。
再次徜徉在花花绿绿的“布头市场”,看着那些细腻丝滑的桑蚕丝,每一根丝线都无比贴合如今人们挑剔的肌肤;那飘逸灵动的雪纺,雪一般的冰凉触感,宛如炎炎夏日里裹在身上的一抹凉;那质感温润的香云纱,那是记忆里娘姨温厚如母的目光,曾经照亮了我一个又一个黯淡的日子……只是,那个曾经为我量身做衣裳的人已经不在了。
自从娘姨走后,我的母亲再也没有踏进过“布头市场”。
□陈金素 AI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