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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我们去捕屿“吃月节”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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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食味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年我大约十一二岁,底下是四个弟弟——两个亲弟,两个堂弟。一个挨一个,像台阶似的。奶奶派我们五个做代表,去温岭捕屿(2018年,行政村撤并调整中与车关村、新远景村合并为金沙村)的三姑婆家“吃月节”。

捕屿在我们村的另一边,路不近,但我们早早就盼着了。那时候温岭石塘的“月节”多,各村轮流请客,像是排好了日子。端午节一过,我们就开始数:还有多少天到农历五月廿三?

新衣服是早就备下的。那时候的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吃酒赴宴,才舍得添置。

我那一身是“的确良”的白衬衫,配一条天蓝色的百褶裙。的确良这料子,白得晃眼,穿在身上滑溜溜的。裙子是路桥的表姐给我的,那个蓝色就像天空一样明亮。那时候小女孩的百褶裙,比现在的奢侈品还稀罕。

我穿上它,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个人。弟弟们也都穿着崭新的衣衫,一个个被妈妈和婶婶收拾得干干净净。临出门,每人还给塞了一块小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嘱咐说擦汗擦手都要用它。

出门时,大人的叮嘱能说上一箩筐。走路要靠山的里边走,看见车来要停下来让车先过,路上不许玩耍,不许打架;到了姑婆家,要叫人,要道谢,坐要有坐相,吃要有吃相,不许挑菜,不许吧唧嘴。我是姐姐,从小就知道要照看弟弟,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弟弟们的心早就飞到三姑婆家去了。

从我们家到三姑婆家,先走一段公路的沙土路,偶尔开过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扬起一路黄尘。我们就贴着山边走,我走在最前面,四个弟弟一个牵着一个的衣角,像一串蚂蚱。海风吹过来,咸津津的,带着晒海带的腥气。路边山上的蝉,一声一声地唱,像是在给我们伴奏。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山海风光,只觉得天格外蓝、云格外白,我们这一身新衣裳,走在这路上,真是再体面不过了。

到了三姑婆所在的村口,表伯母已经等着了。她领着我们顺着台阶山路往上走,路两旁是菜园子,丝瓜开着黄花,南瓜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弟弟们见了这些,眼睛顿时亮了,但还记着出门时的嘱咐,规规矩矩地跟着走。只是脚步越来越快,等到了三姑婆家门前那片平整的道地上,一眨眼,全跑没影了。

三姑婆家是新建的两层石头屋。石塘一带的房子都用石头砌成,一块一块垒上去,结实得很,台风也吹不倒。三姑婆这个村,那时新盖的石头屋,用的是青蓝色的钓滨石,看着特别清新。屋子中间竖着一架木楼梯,把楼上楼下各分成前后两间。楼下前间放着一张大大的圆桌,后间是厨房,热闹都在那里。

我那时有些腼腆,不爱往人堆里扎,便坐在楼梯上,静静地看大人们为中午的宴席忙碌。那是一幅活生生的图画——洗菜的蹲在水盆边,“哗啦哗啦”地洗着芹菜、绿豆芽;切菜的站在案板前,“笃笃笃”地切着肉丝、蛋丝、豆腐干;烧火的坐在灶膛口,往里添着柴火,柴在灶里“噼里啪啦”响,火光映得脸红红的;掌厨的是表伯母,围着围裙,在大铁锅前翻炒,随着“滋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香气也飘散开来,是炒肉丝和炒鸡蛋混在一起的味儿,馋人得很。我听见切肉的人问:“这肉怎么切,吃起来才不嵌牙缝?”表伯母答:“要顺着纹路斜着切,不能横着切。横切肉丝容易嵌牙,顺着切就滑溜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原来切肉还有这般的窍门。

三姑婆也在人群里。她穿着自己缝的斜襟灰布衫,宽脚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一丝不乱。她缠过足,穿着绣花鞋,走起路来却一点不慢。一会儿递个盆,一会儿接个碗,利利索索的。她肤色偏黑,单眼皮,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脸上还有一对深深的酒窝,看着就让人亲近。那模样,后来我见过张爱玲的照片,竟有几分像。

她是一个善良但有锋芒的人,有一回在她家,她骂起那些欺负人的人,眼睛里的火气藏也藏不住。可转头看见我,又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你这个囡,真懂事,将来一定有出息。”她夸人也是真的夸,夸她家的儿孙,夸我家的长辈,夸我们姐弟,当面夸、背后也夸,夸得人心窝里暖洋洋的。那不是什么高情商,是真心觉得你好。

那天她很忙,抬头看见我坐在楼梯上,便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囡,上去歇歇,等会儿吃饭叫你。”又嘱咐表伯母看好我们。她的手粗糙,却很温暖。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往楼上走。楼上很安静,前后两间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只见一张老式木床,挂着白色的网纱蚊帐,帐门撩起来,用铜钩钩住。海风从窗户吹进来,蚊帐便轻轻地飘动,像白色的雾。窗户开着,望出去,是蓝得透明的天,一朵一朵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耳边是蝉鸣,一声接一声,织成一片,像给这安静的中午配上了音乐。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听着。那感觉,像一个气泡,轻轻把我包裹起来。楼下是厨房里的热闹,这里只有风、云、蝉鸣,和飘动的蚊帐。那时我不懂什么叫美好,只是觉得,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站下去,也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喊声,是表伯母叫吃饭了。我下楼,弟弟们已经回来了,一个个跑得满头汗,正拿小手帕擦脸。大圆桌摆满了菜——炒米面、绿豆芽、蛋丝、肉丝、豆腐干、鱼虾、鳗鱼等。食饼筒的皮子是当天烙的,薄薄的、软软的,摊在盘子里冒着热气。大人们自己动手,摊开皮子,拣自己爱吃的菜,一样一样码好,卷起来,一头折进去,再卷,就成了胖乎乎的食饼筒。弟弟们“学样”,却总是卷不好,菜漏得到处都是,惹得大人们笑。我也卷了一个小小的,吃了几口,便又跑开玩去了。

饭后,大人们收拾碗筷,我们姐弟几个和表兄弟姐妹在道地上疯跑。直到太阳偏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三姑婆把我们送到门口,包了几筒食饼筒,让我们带回家。

回去的路上,弟弟们走不动了,我便一个一个地拽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五个影子,连成一串。海风吹来,我的“的确良”裙子还在沙沙地响。

三姑婆早不在了。年轻一代大多去了城区。石塘“吃月节”的习俗还在,五月廿三,三姑婆他们村还是要做食饼,还是要宴请亲戚朋友。只是去的人,再也不是那几个穿着“的确良”衣服的小孩了。最小的弟弟如今都50岁了,我也老了。可有时候,我们几个姐弟坐在一起,说起那年五月廿三,说起三姑婆,说起那飘动的蚊帐,大家还会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安静了。

那个中午还在。石头屋里的人间烟火,楼上飘动的蚊帐,窗外慢悠悠的白云,还有蝉鸣——它们一直都在。闭上眼睛,就能回去。□林玉红/文

吴畅/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