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州宋韵文化的版图中,有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他承载着跨越两宋的忠义气节与文脉传承,却长期被地方叙事所忽略——他就是台州曹氏始迁祖曹勋。
曹勋亲历“靖康之难”,冒死南归传信;曾几度出使金国,终于迎回徽宗梓宫及显仁太后(即宋高宗生母);因与秦桧有隙,避居天台山,重修桐柏宫,开启道教南宗祖庭的新篇;又以诗文存史,为台州留下了深沉的文化记忆。探究台州宋韵文化,曹勋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山峰。
“靖康之难”的亲历者
曹勋(1098—1174),字公显,一作功显,又字世绩,号松隐,北宋著名词人曹组之子,颖昌府阳翟(今河南禹州)人。靖康二年即建炎元年(1127),金灭北宋,曹勋随徽、钦二帝被掳北上。抵达燕山(今北京西南),徽宗书“可便即真,来救父母”于衣领,并附亲笔信,命曹勋间行南归,面见康王赵构(登基后称宋高宗)。曹勋历经艰险,于同年七月,抵达南京(今河南商丘)后,呈上御衣血书。同时,他将“靖康之难”的亲历写成《北狩见闻录》,书中详尽记录徽宗言行及金营见闻,成为最早记述“靖康之难”的第一手史料,为后世《三朝北盟会编》(专门记录宋金和战始末经过)大量引录采用。
此后,曹勋多次受命出使金国,就迎回徽、钦二帝之事进行艰难斡旋。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曹勋以报谢副使身份再赴金国,慷慨陈词,终使金主允还徽宗梓宫及显仁太后。同年,太后南归,徽宗梓宫返临安,曹勋终于完成了南宋悬系多年的使命。南宋重臣楼钥(官至参知政事、资政殿大学士)曾赞其“慷慨论事,有古烈士之气”,这正是曹勋忠义一生的光辉写照。
台州曹氏的始迁祖
功高遭忌。绍兴十五年(1145),曹勋为避权臣秦桧猜忌,乞为祠禄官(就是享受俸禄而不必承担实际职务),奏请奉祠天台,提举洪州玉隆观,被特许居天台山。自此,曹勋便举家徙居天台(今天台县白鹤镇小岙自然村)。曹勋曾自叹“我本汝颖士,老隐天台山”,天台成了曹勋的余生归宿。
不过,曹勋退居天台并非没有反复,其间经历了“三召三隐”。
绍兴十八年(1148),曹勋提举万寿观,回到临安(今杭州)。因不满秦桧专权,于绍兴二十年(1150)以有疾为请,归隐天台山。
绍兴二十五年(1155),秦桧去世,曹勋得以重回临安,于是年十一月,干办皇城司。绍兴二十九年(1159),曹勋“拜昭信军节度使,副王纶为称谢使”,再次出使金国,探金廷虚实。至绍兴三十年(1160),曹勋再次提举万寿观,免奉朝请。
绍兴三十二年(1162),宋孝宗即位,曹勋再次出山,历任太尉、提举皇城司、开府仪同三司。太尉为武官正一品,开府仪同三司乃文官正一品。可见,曹勋晚年所受的恩宠极其荣幸。至乾道元年(1165),时年68岁的曹勋致仕,回到天台,过上了他向往已久的田园生活。
淳熙元年(1174),曹勋卒,追赠少保,谥忠靖,葬于临海县真隐山之阳(今临海市括苍镇大岙村)。曹勋作为台州曹氏始迁祖,其后裔在天台、临海、温岭、黄岩等地繁衍生息,成为台州望族,千年不绝。
道教南宗祖庭的中兴者
曹勋对台州最显著的贡献,是重修桐柏宫(时称桐柏观或桐柏崇道观)。
桐柏宫为道教南宗祖庭,北宋张伯端曾居此创立道教南宗——紫阳派。绍兴二十年(1150),曹勋自捐俸禄,修建山门。乾道三年(1167),在曹勋组织并主持下,桐柏宫经历了一次更大规模的重修:先后扩建三清殿,重建上清阁、众妙台、经楼、钟楼、御书阁,新建三官殿、玉霄宫等,扩大斋堂至可容千人同时就膳,拓展东西两客馆以待香客。之后他还亲撰《重修桐柏观记》,刻石立碑。经此修缮,桐柏宫真正恢复了南宗祖庭的气象。
值得一提的是,在曹勋的词集《松隐乐府》中,包含了大量的道教词。曹勋将天台山的道教精神融入文学创作,实现了道教文化与宋词的交融,这是台州宋韵文化极具特色的一章。
台州宋韵文化的记录者
北宋士大夫南渡之后,台州成为文人雅士的云集之地。曹勋与王之望、贺允中、钱端礼、李显忠等名流过从甚密,府城赏梅、倚江亭酒会,时人把曹勋比作“子建”(曹植)。他的《台城杂诗》《山居杂诗九十首》等,记录了在台州的山居生活与风雅交游,“稍收帢帻山房景,欲学孤山处士家”,展现出闲适与深沉交织的心境。
曹勋著述宏富,有《松隐集》40卷、《松隐乐府》3卷并补遗一卷、《北狩见闻录》1卷,能集中反映他的文学成就。曹勋作为宋代乐府诗写作的大家,“使北诗”如《过楚有作》《道过京师》等,以亲身见闻记录中原沦陷后的荒凉。晚年隐居天台山,《山居杂诗九十首》抒写“一瓢顾粗足,三谒无厚颜”的淡泊,并将个别台州方言写入诗中,为宋代台州方言留下珍贵记录。四库馆臣称其诗文“多可以考见时事”,确为的论。
总之,曹勋的一生横跨北宋末与南宋初,既亲历国破家亡,又承担迎回徽宗梓宫的使命;既在朝堂上宦海浮沉,又在台州山水中完成精神归宿。他是台州曹氏的奠基者,是桐柏宫的中兴者,是忠义与风雅的践行者。研究台州宋韵文化,不能只看到山水与佛道,更应看到像曹勋这样的“北来士人”如何将中原文脉注入台州土壤。他的忠靖之志、诗史之笔、隐逸之风,共同构成了台州宋韵文化中深沉而独特的一维。忘记曹勋,台州宋韵便少了一份跨越“两宋”的凛然正气与文脉厚度。□王康艺
AI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