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合欢花映入我的眼帘，悄悄地潜入我的心底。
5月末，夏日的闷热已初步显现出来。高三的学生们一面沉浸在迎考复习中，一面又惦记着毕业的日子，有些学生计算着什么时候会离开校园。
我透过玻璃窗，俯视着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一棵棵合欢树，淡淡地回应，“等到合欢花开了，我们就要分别了。”
此时，一阵风吹了进来，不知哪位学生冒出一句，“那就让合欢花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我的心微微一颤。
一
合欢，真是一个美好的名称，与即将到来的离别氛围相悖，它能让人马上想到团圆和欢喜。很多情况下，我们普通人毕竟修为不够，看不透人间离散悲伤，总想着若有一个好听的说法来安慰一下自己，也是好的。
合欢，聚合欣欢，谁能拒绝这种温柔的寓意呢！合欢花，也是一种美丽的花。不同于同时期色泽浓郁、仪态万千的绣球花的美艳，它称不上夺目，不能瞬时摄人心魂，不能让人一见钟情，它只会让你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喜欢。有人说它是一个个小扇子，粉红色的小圆锥，或是轻盈柔软的绒球。这样的表达确实能概括合欢花的初步印象，但要真正领略到它的风采、它的独特，必须站在树下、站到高处。
最好是在晴朗的早晨，或是夕阳正绚烂的时刻。在合欢树下站着，明晰柔和的光线中，抬眼便是满树的绒花，如同笼着一个粉色的梦，而你就在梦中。此时若是来一阵夏天的风，一个个小扇子悠悠地舞动起来，多像是一部舞台剧。是否有人欣赏不是它们考虑的事，合欢花们就这样在风中招展着，把众人的注视轻轻拂去。有时候，它们在树上待得乏了，就驾着轻风落到地面上。这是它们的选择，也是最后的归宿。
刚落到地上的合欢花，看上去还是鲜活的样子，一丝一丝的绒清晰可触，绒絮上面的渐变色依然是饱满的。不久，它们就变得更加轻盈，无须风雨摧折，时间会把一切重量轻轻抹去，何况是如此微弱轻薄的小小花片呢！幸运的是，有喜欢它的欣赏者会捡拾一些当作书签，让它永驻在流淌的文字中；有看中它的药用价值的人，也会在合欢花落地后拣去晒干再泡茶，让它们在茶水中获得新生。如果合欢花飘落在草尖上，远看更像是睡着了的蝴蝶，不知它们是否还做着在风中飞翔的美梦；大部分的落花潜入草丛根部，在时间中缓缓地风干，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二
如果要好好地体味合欢花的美丽，还要站到高处，我们高三年级四楼的教室就是不错的欣赏点。这个角度是有一定距离的，恰当的距离刚好能领略事物超乎寻常的趣味。只要把窗帘拉开一些，一树一树的合欢花就能接受你暗送的秋波，它或许会娇羞一下，但更多的时候，依然是大大方方地立在天地间，仰望着苍穹。它比泡桐花低调，比苦楝花清雅，一把一把的小碎花点缀在枝头，似睡非睡。它可能更习惯尘世中人的仰望。
合欢花的花语很多，有友谊团结，家庭幸福，消怨和好等。温庭筠有诗，“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写出了合欢花在雨后阳光下玲珑剔透的情味：有风吹来，合欢花的香味如烟般四处飘散，万千枝条摇曳起舞，如红色丝线轻轻拂过。诗句也写出了在这般情境中的女子的孤寂，和对一份情感的向往。这里的“夜合”，是合欢花的别称，又名“合昏”。大概是这种豆科落叶乔木特殊的地方，即小叶朝展暮合。古人用夜合欢赠人，或共饮合欢花茶，说可以消怨和好，夫妻之间或朋友之间均可。不管古人赋予合欢花怎样的寓意，今人更愿意在合欢花上寄托一种圆满。
这让我想起史铁生在《合欢树》中写到的那一棵树，也就是合欢树。不知道作者是不是有意而为之。当年，母亲无意中为他种的“含羞草”，是在路边随便挖的。起初种在盆里，母亲“以为是个好兆头，常去侍弄它，不敢再大意”。第四年移栽到窗前的地上，竟然长成了一棵高大的合欢树。母亲种下的是一种期盼，一种对圆满的期盼，是一个母亲全部的爱。后来树已亭亭如盖，人却不复相见。
这种树在，花在，香在，而种树的人，赏花的人，闻香的人生死相隔，永不相见的悲伤真让人唏嘘不已。但从另一角度思忖，或许这意味着即使母亲离开了，孩子也可以注视这份深沉的爱，并在这份爱中保持着对美好幸福的追寻。只是那些看着树影长大的孩子，无需再去深究作者那种“悲伤也成享受”的意味了。
三
其实，我读研的浙江师范大学也有合欢树，而且是很多棵。好几处紧紧挨着，没有什么序列。大概是我们离开的时候刚栽上的，或是那时候合欢树没有到开花的年龄被我忽略，恍惚间所有往事都已然远去。
几年后回到师大，晚饭后在校园里徜徉，一排排合欢树在晚风中嬉戏着，不见半分惆怅。在这些合欢树下，这些蜿蜒的小路上，曾经处处有我们的足迹。日常的上课，去图书馆看书，闲暇散步，总会路过这里。大家聚在一起，总有笑声洒落一地。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在台阶上坐一会儿，看看错落的园艺，远处的山峰，更远的天空。一切好像都和这些合欢树无关，一切又都在这些合欢树下达成。每年这个时候，毕业季的学子已经回家或各奔前程，散落天涯。他们还不知道，合欢花开，离别已成定局。
如今在这个高中校园里，又一批学生也马上要分别了，奔向各自的归宿。都说人生有七苦，最苦是离别，这种说法或许有些片面。但很多苦痛也是另外一个层次上的离别。在离别的季节，合欢这个颇具象征意味的花盛开了。它享有聚合意，却开在离散上。离散不可避免，圆满终归让人欣羡。但一时的离开，恰恰是一种新的出发，新的生活的开始，新的轮回的开启。故作坚强也好，真心潇洒也罢，在如此这般的时空交界点上，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放开眼前的一切，勇敢向前走，不要回头。并暗暗告诫自己，离别，是一种常态，也是一种圆满。
如果我们还是不能释怀，就抬头看一看这一树一树的合欢。它们遵循着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多久的花期，就有多久的芬芳。芬芳之后，也不会再作奋力挣扎。它们会选择在阳光和风雨的交替抚摸之下，恬静地歇息在枝头，或把自己交给哺育过的大地。灿烂绽放，悄然退去。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枝头的合欢已完成了一生的告别。
只是每当夏至未至的时候，一个人在合欢树下走过，心中总有一个念头，人生还有多少离别在等着呢？□金利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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