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次日，挑了雨后初晴的好日子，我与文友走进玉环市沙门镇的春天里。沙门镇依山濒海，可看山、看海、谈天、说地。
一
清光绪《玉环厅志·叙山》载：“大蓝田山，自九支田山迤逦南行，陡起雄峰，众山拱峙，委曲环绕，有深流重壑，盘润梯田，花草纷披，松篁掩映，寻幽造胜，如入桃源。”“蓝田”这富有诗意的地名，不由让人想到李商隐的诗句“蓝田日暖玉生烟”。
大蓝田山是沙门的祖山，玉环的第二高峰，山里有上山头、里山、外山、大蓝田、老厂基等几个自然村。清初玉环海禁，田岙林氏族人大批迁此，过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现在，他们的后人们受高山移民政策的感召，全成了城中村的居民。
村村通公路，让车子直达山顶。站在上山头自然村部的废墟前，这个昔日号称“玉环大寨”，红旗飘扬、歌声嘹亮的峥嵘岁月，早归于寂静了。树林茂密处是民宅，连进出的路也找不到，草木成了这里的主人。听着村民老陈的介绍，像是说着隔世的传说，我在旁静思才有所感悟。
惊蛰，标志着仲春时节的开始。一声春雷，惊醒蛰居的动物，唤醒酣睡的春天，生命自此鲜活起来，大地开始热闹起来。看，房前屋后，寂寞无主的桃花，灼灼而开。桃花是春天的领班，总是最先粉墨登场。远处，疏淡、空蒙，一派苍烟横抹，河山外还有河山，城区矗立的高楼大厦倒清晰可见。
二
沙门早已不是过去的沙门。30多年前，我与几位美术发烧友曾上大蓝田山写生，那时的沙门，满眼是红砖外露的民房，那是因无钱粉刷外墙使然。乡里仅有的一条百米小街上，走着的农人，挑着担、穿着补丁的衣服。
大蓝田山上的每个自然村，均以青山为倚靠，以绿水为襟带，山环水绕，林木葱茏，仰接山巅，俯瞰幽谷。云散日朗，里山自然村与外山自然村连接成片的梯田，弯弯曲曲，层层抬高，如跌宕起伏的五线谱，疏朗的香樟树点缀在阡陌上，似跳动的音符。刚翻新的土黄色旱田，蒸腾着腥土味，这便是春天最原始的色彩与气息。里山的池塘“净涵天影漾玻璃”，一二只山雀儿划过，啾声留在纯净的柔光里，那是致敬春天的声音，让人心生欢喜。
错落其间的民居，粗砺的石墙，敞开的大门，乱糟糟的室内，似乎像站着的庄稼汉，直愣愣的，不会婉转待客。也许，这些石筑小楼，是当年山里人倾注了一生的精力与财力，是他们最体面的标志。现在成了放养土鸡的场所，公鸡、母鸡自由自在地从屋内走出，在草间觅食；门口的小狗，抬头看了看我们这群陌生人，不靠近，也不吠。
同行的一个朋友在老宅间寻寻觅觅。找什么呢？一问，原来他年轻时，曾在这个村的村小教过一年的书，村小的房子早没了，周围的树木还在，像老人，与明媚春天反差强烈，又和谐共处。那时的村庄小学的条件可想而知。他的脸上却充满自豪，他的内心一定想着人生的源头。老屋、老树是时间的见证者，想想都有温暖感。春天的妙处还是在近处——“几丛修竹野人家”“带雨斜开扁豆花”。寻常小景，看一眼，即相望相安，心素如简。
三
去大蓝田自然村的路上，两旁的山坡是生机盎然的茶园与刚挂果的枇杷树。两者最知节气，枇杷颗粒已包上纸。路上不见村民，只是偶遇几位游玩的客人。
大蓝田山几个自然村的村民都搬到山下去了，组成新的村庄叫岳鑫村。他们拥有祥云小区、泗边小区、兴发小区和润辉小区等。岳鑫村祥云小区是一个服务功能齐全、环境整洁美丽的高品位农村社区。
去年的春天，作为“共同富裕，先行示范”的农村社区，我们专门前往走访考察。祥云小区内建成了配套的集中式居家养老中心和文化服务中心，养老中心为村里的独居老人免费提供伙食、医疗保健及休闲娱乐等服务，实现就近安置。
上山头自然村也是玉环有名的武术之乡，“田岙的拳，上山头的棍”，与武术之乡楚门石角村齐名，棍术传承人卢水玲时常在祥云小区的文化礼堂授徒，增加了社区的文化生活。走进祥云小区，一幢幢农村小康型别墅鳞次栉比。河岸一溜的石护栏与步行道，整齐划一，香樟等树木安插其中，与岸边成片的农田构成一幅美丽的田园风景。服务中心的堂前，三五个老人围坐一起正在聊家常。我上前问：“村民离开了土地，现在有什么职业可干？”他们告诉我，镇里的滨港工业城有500多家企业，村民们从山上移到山下，都到这些企业里打工去了，还有十来户组成合作社，承包了山上的土地，种起无公害蔬菜、水果、茶叶，他们的日子越过越滋润。说着，老人们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小溪是大蓝田山的脉络，循着脉络流入山的怀抱中，化成了小闾水库与干家岙自然村。站在飞来石上看小闾水库，如临深渊。小闾水库的水碧蓝碧蓝的，说不清是“沧海明珠”，还是“蓝田良玉”。
一条清溪流经山麓的干家岙村。干家岙很古老，有600年的古樟。30年前，我们走进干家岙村写生，那时，村民全以种田为业。我们一群青年人进来，简直是天外来客，村民围着我们指指点点。没想到，现在，干家岙村的老房子、小溪都成了宝。整个玉环市，只有干家岙，还长着成群的溪柳，在春天里，可以烟迷一溪。
自从2018年干家岙村与墩头村组合成龙联村，干家岙村沿溪建成2000多米的游步道，蜿蜒而上，树下廊桥依偎，青山、石屋映衬，尤显雅致古朴。我们从蓝田山下来，沿着干家岙村石径小路缓缓而上，走走停停，似乎走进时光的深处，让心归于山水。
当来到山坳口的桐丽水力发电站遗址时，这里改造成了溪境水电生态园。有一群穿着鲜艳的男女老年人，或坐或站在玻璃平台上，说着闽南话，与身旁的喷泉、绿格棚、红花相映成趣，是那么谐调，处处是新春亮丽的色彩。在此，沐浴阳光，可品茶、听泉、看山、观鱼，最得平静，可以与时光相对无言。不禁想起了李元胜的诗：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
……
□张凌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