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些海腥的气息，从岛屿那边吹过来，软软地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戏台就搭在村庙的老戏台上，那戏台有些年头了，木头柱子透着一股子沧桑的劲儿。可今天，柱子上贴了大红的喜字，喜气洋洋的，把那点苍老都给盖住了。
锣鼓还没响，台下已经坐满了人。老人们现在不用搬自家的竹椅、凳子了，有靠背椅的凳子早已备好。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像舞台上将要拉开的幕布。
空气里有股子香火气，还有炒花生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咚咚咚——”锣鼓终于响了，先是急促的，像雨点儿打在瓦片上；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把人的心都给敲得跳快了。
台下忽然安静下来，连孩子们都不闹了，仰着脸望着戏台。
幕布拉开，灯光亮起来。台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脸上的油彩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唱的是什么呢？老越剧戏迷们都懂，那腔调拖得长长的，一个字能转几个弯，就喜欢这个调。
好听，是真的好听。像老酒，绵软软地往心里去；又像是外婆在絮絮叨叨，听不听得太懂不打紧，那份亲切就在那里。
我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牙都没了，嘴瘪瘪的。可戏一开场，她的眼睛就亮了，跟着台上的角儿轻轻哼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偶尔她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跟我说：“这出戏啊，我年轻时候就会唱了。”说着，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
戏演到热闹处，台下便响起一片叫好声。我也跟着拍手，拍得手心都红了。
风从戏台上吹下来，带着脂粉的香气，还有灯油燃烧后的那点暖意。
台上的才子佳人，台下的白发红颜，在这一刻，竟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锣鼓声在夜色里传得格外远，远到天边去，和星星碰在一起。
我想起鲁迅先生写的《社戏》来。他那时候看的戏，和现在大概也差不多吧？戏台上的故事变了，可看戏的人、看戏的那份心，百年来竟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戏台下的人，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笑着，叹着，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夜深了，戏散了。人群慢慢散开，走出村庙，迎面微风拂过。
风里，隐隐约约还有锣鼓的回响。
明天，这戏台又要安静了，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场热闹。
就像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偶尔有那么一天，轰轰烈烈地热闹一场，然后又归于平淡。
可心里头，总是盼着的，盼着下一场戏，盼着下一次锣鼓声响起来。
□黄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