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一个下午，我在三门亭旁湫水下叶村。在乡村，初夏是小农忙，这个季节里，年前播种的麦子、土豆正在采收，年后播种的玉米、花生正长得欢。
车子停在一处开阔的路边。满眼是农田、作物、晚风和往来劳作的人。路对面一对夫妇在挖土豆，新翻开的泥土里躺着嫩黄的土豆，旁边是一辆三轮车。我说“长得不错啊”，男的回：“是，就是个头小了点。”有的在给刚种的花生浇水，有的在给芋头除草。远处一个老农趴在地坎上斫着野草，远看像一头欢快地吃草的牛。
转身往溪坝走去，路两边的地里长着芋头、玉米看着这土地就让人觉得亲。来到溪坝上，一溪清水，斜阳下金光闪闪，涤荡身心。溪上小渚，长满青草，伏一头黄牛。避水坝上，水白亮亮地流着，水边站一只白鹭，雕塑一样静，骨头一样瘦，圣洁的白。最有动感的是晚风，徐徐地吹，慢慢地想要吹散你的骨头，吹净你的五脏六腑，把一切身上的尘埃全部吹落。你走得快，风吹得猛；你走得慢，风就柔和；你一停住，风也停了，只围在你的身边转。
路上一个小男孩坐在电瓶车边低头玩手机。他的爸爸在溪边钓鱼，不停地把钓竿抛出去老远，慢慢地掠着水面往回拉，像水蛇在游走。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钓法，他说旁边有小鱼就会追着咬钩的。男孩一伸脚，不小心把盛鱼的塑料水桶踢翻了，桶里的小鱼翻着白肚皮，在路上满地蹦跳。爸爸也没说什么，一起从地上把鱼抓回桶里，又继续钓。
往前走，见一对老年男女倚在溪边的护栏上，笑得开心。原来他们在看溪里的一群鸭子，他们说，这些鸭子太聪明了，每天晚上7点钟从溪里上来，过马路时，要等所有的鸭子都上来了，才一起过，再穿过一片田野摇摇摆摆地摇回家。他们每天都来看，说这是一群“自动鸭”，有15只，早晨自己出来到溪里觅食，晚上自己回家。有一次，他们好奇，就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五六百米之外的村子，就在那个小庙下的人家，鸭子自己进了鸭窠。女的越说越来劲，都有点迷上这群鸭子了，说这样的鸭子她是一定不舍得杀的。原来，他们家在城区，退休后经人介绍在这个村租了房子。他们说，现在都不想回去了，特别是早晨下过雨后，空气非常清新，真好。他们每天晚上都来溪边散步一个多小时，晚风、溪水，季节变换，麦子黄了、稻子长了，都很可人。现在的乡村也不像以前，垃圾、茅坑都没了，也不养猪，路干干净净。
夕阳倚着远山，颜色变白变红，田野的颜色随着阳光在改变。鸟叫虫鸣渐渐密集起来，合奏开始了。我走到溪涧尽头的湫水寺龙潭，站着等天黑。这里的树木茂密，风吹叶动，窃窃私语。太阳下山的那一刻，光影掠过树尖，拂过几阵晚风，有阴影落下，有光爬上树顶，有香味溢出。夜晚降临了。
远处的村庄忽然亮起了暖暖的路灯，一只长尾巴鸟藏在一片小树林里，多彩的尾巴一翘一翘，忽高忽低地飞着。突然它掠过我的头顶，带来一阵大风，似乎想提着我的头发，要把我拎到空中去，如此三次。我不觉得它跟我有仇，而是理解它在向我示好。
初夏时节，在这样的乡村走着，感觉身边所有的事物都可亲可爱……完全没了物种之间的隔阂。地球上草木葳蕤之后，人类才姗姗来迟。在我们的基因中，有三种物质最可亲近，那就是土地、流水与野草。
5月的乡野布满了可以触摸的农家味，眼前的田园风光让身体有一种充满了电的鲜活感。
回到办公室，翻开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一切，如今的乡村都有啊，甚至更好。我真希望未来的岁月里，这样的乡村一直在；也希望我们不要活得那么匆忙，能有时间感受乡间的美好。
□刘从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