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去南方了。
年前在园边的地里种下的豆,一开年抽茎的抽茎、爬蔓的爬蔓。他们插好竹架就把孩子丢给家中唯一的老人出去谋生了。孩子知道家乡也算中国的南方,但父母去了更南方;孩子也知道家里穷,父母为了一家富起来,为了他的未来去远方。
父母在身边时,孩子淘气得不像话,一年年也不见心智在长,但一落寞,一孤独,一煎熬,仿佛一天一夜之后他就长大了。说是让老人照看孩子,一辈子扒土活下来的老人80多岁了,已是风烛残年,不如说是孩子在照顾老人,或者说相互照顾吧。
豆花开了。抽茎的自个儿挺身向上,爬蔓的顺着父母早搭好的简易竹架也奋发爬高。“蚕豆花儿白,剪豆花儿紫,川豆花儿黑白配;茶豆长,绿豆短,毛豆老了变白豆;赤豆红,豇豆黑,刀豆弯弯把刀佩;白花扁豆能做药,紫花扁豆用不得,四季豆上桌煮熟吃……”孩子念叨着经过自己改编的顺口溜走到田边地角,把小小的身子埋进花海。在豆花艳丽的时日里,孩子几乎天天到花丛里去,仿佛一只小小的独木舟驶进花的海洋。
所有豆的名称,孩子在念叨时都按家乡平原上的叫法。他虽然已上学,但在学校的时间短,科目少、作业少,课外读物更少,没有电子娱乐产品,多的是时间与自由,多的是浸润于自然深处,让自己也成为一朵花。
孩子喜欢上豆花了,可他是个男孩。他没见过真实的名花,只在画报上看过牡丹、玉兰之类,小小的心灵对那些未曾触摸,未曾亲见的名花有了偏见,就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心里埋下了对名花的轻视,并找到理由来轻视。
长大后,他说那些花色彩再丰富再美,终是浮浅虚妄,沉浸其斑斓色泽里的也是虚幻飘忽,毫无踏实感。他觉得豆花盈实、甜蜜、安逸与满足。这大概是受过饥饿的人才有的,才喜欢庄稼地里的花——当河岸水角,田埂篱落,蔬菜的花一开,春的气息,春的韵味就弥漫开来,给了胃与心灵无比的慰藉。同时,果树的花,豆类的花也各自摇旗呐喊,争奇斗艳;紧跟着瓜藤上架,花团锦簇,灿烂一片,颜色多得数不胜数。知稼穑之苦的人就有幸福感在内心荡漾了,因为他看到的是瓜果累累,仓廪盈实。
就是一同开放于农田的花,在孩子挑剔的眼中也有巨大的差异:油菜花爱“显摆”,把黄艳艳的花冠顶在头上,恨不能举到天上去掀起金色的波澜;豆花们在绿叶底下开成成堆成批的“小蝴蝶”——它们并不会飞,恋家似的半遮半掩于叶下围着茎节扑闪,很像绕膝承欢的幼儿,更像与他捉迷藏的伙伴,其中就有机灵的“小捣蛋”把夹在胳肢窝里的宝贝突然亮出来,又怕被人抢走而试图掩藏。
其中表现得最热情而肆意的就是蚕豆花、剪豆花、川豆花。蚕豆与剪豆也叫豌豆,茎叶极像;花形也像,都如展翼扑飞的小蝴蝶,但花色完全不同。蚕豆开白花,一身白,与仲夏后白扁豆开的花一样纯白有光。剪豆开紫花,外面两片如浅紫色的蝶翼,中间两片如双手捧小鱼般合拢,红紫得发黑,黑紫成无底深渊,令人遐想。那浅紫深紫堆在一起相映成辉,漂亮到无词可用。这是俗到深处的生命,呈现出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往往是朴素而真实的美。若拿它与百香果的花媲美——在形态上,百香果的时钟花大而复杂,但显笨拙,且紫得娇艳而浅薄;剪豆花巧而玲珑,红紫发黑处更深邃……
隔两天再看,小荚果小鱼似的出现了。蚕豆与剪豆的荚果粗看也相似,都指头一般长,初时扁薄,饱满时接近圆筒形。但留心观察,就会发现两者有明显的区别:蚕豆饱满时,荚果与甜豆一样,粗成了水桶腰,外壳没了起伏,若棉被裹身,看不到里面的实质;剪豆成熟时,荚果的外形凹凸明显,内部的果粒从外壳一看就知,仿佛丰腴的少妇穿了旗袍。
他更喜爱黑白配的川豆花。川豆,又叫蚕豆——孩子不可能知道为何大人们把它叫川豆,而把那种开白花的豌豆叫蚕豆。川豆花色极素,就是黑白配。白底黑点,粗看像在活动的小蝴蝶,细看就是一只只憨态十足的熊猫眼。那白底是巩膜,有微紫的经脉;黑点如眼球,睁得圆圆。在微风与红日下,它们生动闪烁,似乎用眼神表达,淘气而逗人,使人禁不住定神去看,去分辨这花丛中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然而,孩子的眼睛很快迷离、缭乱,只剩下乱糟糟的一片黑白,越是不能分辨,越是教人流连。这孤独的孩子是把豆花当书细读了,一朵朵豆花就是一个个飞舞的文字。孩子不再孤独,不再寂寞。更妙的是川豆丛里藏着小耳朵。孩子每过川豆地,总会去花叶间寻找,摘那豆耳朵——那是畸形的叶片,叶柄两侧的叶片没有分开,连成漏斗形。
而今,那个已经老去的孩子每次走过川豆地,也忍不住把目光扎进豆丛,拨开密集的叶片搜寻,仿佛在自己的文字里寻找错字……□曹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