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岭,咸菜不仅是佐餐小菜,更是一种记忆,一种情绪,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乡愁符号。
腌,是常见的食物加工方式之一,是古代劳动人民发明的保鲜术,操作起来,似乎不太难。将新鲜蔬菜,用粗盐封存在瓮甏里,等待时间赋予新的风味。这项技艺藏着穿越千年的文化密码。
一
先秦时期,时蔬保鲜手段有限,先民用盐渍防腐,称为“菹”。
据东汉刘熙的《释名》载:“菹,阻也,生酿之,遂使阻于寒湿之间,不得烂也。”《诗经》有言: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3000年前,菹是荒乏时月的念想,可兴祭祀的烟火。到了北魏,劳动人民学习倾听更多蔬菜的声音,对盐与时间的琢磨更加深入。《齐民要术》将当时的腌菜方法单独成章,罗列汤菹、菘咸菹等20多种技艺。
远古时代积攒下来的民间智慧被温岭人传承,并自成流派。温岭人对腌咸菜的原材料有近乎严格的挑剔,须得是“花菜”,尤以种植在咸淡水交汇处的“花菜”为佳。“花菜”,是乡村喜闻乐见的俗名。正经的学名,雪里蕻只隐匿在故纸堆中,极少被温岭人提起。秋天里种下,寒冬中站成挺直的姿态。春天来临的时候,从根茎处分出无数带着不甚规则锯齿的叶片。三四月份,温润的风吹过,一畦畦碧绿的雪里蕻泛起涟漪。农人们挥舞镰刀,将雪里蕻砍倒,叠成小山。蓬松得如同夹层巧克力蛋糕的黑土地,散发泥腥的气息,混杂雪里蕻的辛香,使粗犷的劳作,生出几分诗意来。
二
腌咸菜,自有琐碎的程序,须得用心对待。但温岭人善腌咸菜,尤其是家庭主妇。我的祖母就腌得一手好菜。
将雪里蕻切碎后腌制,古籍上称为“齑”。祖母未曾开蒙,但一点也不妨碍她将洗净的雪里蕻切碎、撒盐、拌匀,装入坛中,用拳面压实。十天半个月即可食用。这种简易操作,祖母称为“腌散菜”。
腌整菜,讲究就多。先将雪里蕻挂在竹竿上,晾晒至菜叶发软发蔫。就像青涩少年经了世事,收了锋芒,这场日光浴,是风味的起点,为日后的发酵埋下伏笔。腌菜的核心工艺是盐渍。并不需要过秤,祖母仅凭双手就能掂量出盐和菜的大致比例。
那时,灶间的角落杵着一口大缸。黑褐色的釉面,高逾1米,缸沿布满深浅不一的磕痕。祖母称它为“七石缸”,说是从曾祖手里分到的重要家当。祖母将雪里蕻摊满缸底后,一层菜撒一次盐,直至雪里蕻几乎与缸口齐平,祖母扯开嗓子喊我。依了她的吩咐,我洗干净脚后擦干,踩着板凳,爬上七石缸。“不要尽在中间踩,边沿都要踩倒”,祖母一遍遍地叮嘱。双脚不停踩,盐粒和挤压出来的水渍,弄得脚底发痒。我极不耐烦地追问,凭什么总是差遣我。祖母也不生气,“你力道刚好。多踏几下,腌出来的菜喷香嘎。”直到盐粒均匀地渗透,缸口浮出深绿色的汁水,祖母压上沉甸甸的石块,盖上木板,腌菜的工序才算结束。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三两天后,花菜在盐卤中收缩,缸口有白色小泡沫浮起,隐隐发出馊臭味道。一个月,抑或更久,生涩的气味完全消退。揭开木板的那一刻,仿佛打开一个封存已久的宝藏。油润的黄褐色,透着暗沉的光泽,捞出一株,可以触摸到柔韧的筋骨。
从田间地头走来,经过食盐的洗礼和时间的沉淀,咸菜得以朴素的方式,演绎最丰富的味道。
“咸菜是宝,养活一家老小”,是挂在我祖母嘴边的话。常年白天劳作,回到家,一锅薄粥,一碗咸菜,第二天照样出工。
三
我的心底,藏着一道乡土私房菜,那是咸菜炊皮汤。
食材简单,一把切细的咸菜,一撮色白清亮的炊皮。水开下咸菜,酸香立刻被热气激发出来。盛到碗里,撒入炊皮,前后不过三五分钟。山海相逢,就是至味。
我对咸菜炊皮汤最深的感激,源于那一年,逆着岷江往四川九寨沟走。恰是地震过后,沿路随时会遭遇泥石流。在频繁的塌方事故中,旅行车摇摇晃晃地蜗行。跌跌撞撞中,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又一股的酸水直冲喉咙。眼前发黑,冷汗浇透后背。终于忍不住剧烈呕吐,几近虚脱。
最折磨人的是,旅途才刚刚开始,一边饥肠辘辘,一边毫无食欲。情急之中,导游想到在川地从事水果种植的老乡,也许有来自家乡的吃食,专治水土不服。一番电话联系后,果农骑着摩托车慷慨地贡献出半株咸菜。听他说,每次回老家,总要用塑料袋带回几株咸菜。
那个晚上,他迅速地为我烧了一碗咸菜汤。喝一口,熟悉的酸爽冲击味蕾,肠胃顿时舒服了。直到饱嗝响起,强烈的满足感如同温暖的巨浪,将濒临崩溃的身体硬生生地托举起来。以后的长途旅行,进藏区赴川西,我的行囊中必有速食咸菜和炊皮,可慰旅途不适。
四
“走,校门口吃咸菜肉丝面”,是年少时的味觉坐标,是始终忘不了的心头好。读高中那会儿,学校附近有家店专做咸菜面。老板娘烧咸菜面的模样,深深地印刻在记忆里:猪油受热,放点肥瘦相间的肉丝,翻炒至微微焦黄。倒入咸菜,猛火快炒。咸菜与肉脂在锅中碰撞。水沸的瞬间,汤色微黄。咸菜的酸香,莽撞地钻进鼻孔。
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说:大概作面总以汤多为佳。老板娘也是深谙此道,必定是宽汤薄面。先喝口汤,任温热的气息打个先锋,再慢悠悠地吃米面。一周吃一次,我和柯同学坚持了差不多3年。
许多年后,在沪上经营律师事务所的柯同学回归故里。落地的第一餐饭,居然询问那家面馆还在不在,说是在异乡最想念的就是咸菜面。同学们先是面面相觑,难不成一线城市的意面抵不上小县城的咸菜面?就连班主任也出言阻止,接风洗尘宴整一碗咸菜面,不是待客的礼数呀。
柯同学不慌不忙地说,读书那会儿的理想,就是考大学赚工资,盼着啥时候能一周吃三次咸菜面。他说,上海缺的不是面馆,不是大厨,而是没有咸菜面,更没有卧着煎蛋藏着三两个蛤蜊和红头虾的咸菜面。山长水远,家乡的味道,顽强地穿越城市的霓虹,停留在游子的心里。
咸菜与海鲜的搭配,简直是天作之合。以咸菜去激发和衬托海鲜稍纵即逝的本真之味,又营造更丰富的味觉层次,是沿海人民对“鲜”的极致追求。咸菜烧弹胡,是温岭宴席上的经典菜式,也是以腌提鲜的典范。弹胡肉质细嫩,美中不足的是,略有泥腥气。唯有咸菜的加入,能掩盖这一点瑕疵。油温升高,姜蒜爆香,将沥干水分的弹胡滑入锅中。待鱼皮起皱后,撒一把咸菜进去。这一把咸菜,一般只取黄澄澄的菜梗,切成半寸长。焖烧片刻,咸酸爽脆渗入弹胡紧实的肉质,弹胡的蛋白质又反哺咸菜。
我的朋友从北方来,实在难以理解这么不讲章法的搭配,怎么会用几元一斤的咸菜去配近百元一斤的跳跳鱼呢?“那不是雅戈尔衬衫配了双手工布鞋么”,她甚至这样嚷嚷。她不了解,咸鲜合一,荤素相融是食物相处恪守的哲学。
温岭人热爱的咸菜黄鱼汤等,追求的都是咸鲜复合的山海风味。最妙的是那口汤,汤色乳白,汤底清爽,汤面凝脂,是咸与鲜的盛大交响,得配一截鲜糕,蘸着,慢慢品。
温岭人对咸菜,真的一往情深。
□赵佩蓉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