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楝花开。
我站在树下,看那些淡蓝色的、细碎的花瓣依旧随风飘向东海,大黄鱼的金鳞成了记忆里的光斑。它们年年如期而至,仿佛一种固执的提醒,一场无声的祭奠。
温岭横峰水流深,水里游着的从不是孤立的鱼,而是一整条连着楝花、连着稻浪的生命之河。
河面上,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良久不动。它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立在“自然之河”与“岁月之河”的交汇处。
一
少时,老家的村口,长着一株高大的苦楝树,主干之上分出多枝,树冠如巨伞,撑起半个天空。暮春时节,满树细碎的淡蓝色的花蕾,在料峭春风里渐次苏醒,含羞待放。
老人们常说“楝花开,黄鱼来”。花与鱼有缘,在四季时序里相伴而至。它的年轮一圈圈的,好像把潮涨潮落、鱼来鱼往的日子,都一一给记下了。
老人说的“黄鱼来”,是说大黄鱼春汛将至。大黄鱼是四大经济鱼类(大黄鱼、小黄鱼、带鱼、乌贼)之一。清·聂璜《海错图》载:“四明黄鱼,以楝子花开为候,声如蛙鸣。”这洄游于东海的黄鱼,金鳞耀目,橘唇含丹,肉质鲜美,有“国鱼”之称。
“楝花落,肚皮薄;黄鱼到,灶火笑。”米缸快要见底的时候,苦楝树上细碎的蓝色小花如期绽开,乍暖还寒的风吹来,花落纷纷。村里人眼巴巴望着海,心里念叨着那句老话。果不其然,横峰街的晨雾裹挟着海腥味,金光闪闪的大黄鱼以惊人的渔获量填满每处缝隙,箩筐叠箩筐,金鳞映朝霞。鱼堆在街头像一座座小山。价格也很亲民,低至几分、一角一斤。鱼贩的秤杆翘向了天,压秤砣的手青筋暴起。谁能想到,古籍里矜贵的“石首鱼”,彼时以低廉的价格,养活了整座村庄。
我的父亲每个市集都去买鱼,一筲箕一筲箕的。青葱年少的我,野生东海大黄鱼成了家常主食。就这样,大黄鱼从珍馐神坛跌落,沦为青黄不接时的果腹口粮。
既然当作口粮了,也就没了吃法上的讲究。只将大黄鱼加大头菜放在一起煮,添一点盐,一日三餐。好东西也架不住当饭吃,肠胃最先不答应。初尝时,鱼肉鲜醇,恰似《山家清供》里跃然纸上的“雪霁银鱼”,鲜香足以消融料峭春寒;可旬月之后,檐角晾晒的鱼鲞在风里晃荡,成了刺得人眼疼的视觉负担。后来吃腻了,都反胃了,甚至一见就恶心。
二
故乡是水网地带。那些岁月,河岸少有树木,草根都被挖光。但是,总还有一些树木在河岸在庭院站成了倔强,大多是苦楝树。苦楝树左右顾盼着,前后瞭望着,并不显得孤独。楝花开时,这一片片繁星般的花儿,像天边飘落的云霞,点燃起一帘帘蓝色的幽梦,在风中摇曳。
我在家乡这片土地上,与许多人结下缘分,包括亲戚、发小、师友等。现在想来,我对他们的情感,竟奇妙地都系在一条金黄的大黄鱼身上。楝花开了,我们的故事也开始了。
那些年大黄鱼便宜,但也是要钱买的,家里常常连这点钱也没有。隔壁大伯家稍好些,大娘常盯着我家的锅是否“冷了”,时不时送来几条大黄鱼。后来我知道,许多邻舍也是这样互相搀扶着,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七岁那年楝花开得格外盛,紫云般的花雾里,麻疹的潮水漫过村庄。一天下午我爬到那株苦楝树上玩耍。细心的大娘看到我的脸涨得通红,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掌覆在我的额头,触感如初春的楝花:“啊,太烫了!”又看了看我的手臂,只见一颗颗红点冒出来。“出麻了!快去家里睡下。”晚上,大娘端着陶碗掀帘而入。麻疹的燥热让楝花清香变得刺鼻。鱼汤蒸汽在视网膜投影出《海错图》的古线装帧,蒸腾的香气里浮沉着蛋花与炊皮(方言,一种已煮熟的小虾干),淋上酱油醋,我吃得额头直冒汗。
“出麻”时,我蜷缩在被褥里,额头的温度灼烧着整个春天。许多个暮色里,大娘将陶碗里煨得刚好入口的鱼汤送来。那汤的温度,不烫不凉,正是人能承受的、最妥帖的温暖。我平稳度过了麻疹期。某个秋日,我看见大娘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苦楝树尽头。她因类风湿蜷曲的手指,仍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像一截被海风雕蚀的苦楝树枝。
麻疹好了后,我就去田野拔草,将草卖给村里养猪牛的人家。卖得几毛钱,就去街上,买两条三五斤重的大黄鱼,送去孝敬外婆。大约十里路,我数着路边稀疏的苦楝树,“吭哧吭哧”到了外婆家。外婆见我搬动两条大黄鱼的憨态,笑得前俯后仰,笑出了晶莹的泪花。
几年后,大黄鱼“丰收”的神话还在演绎。一个月色溶溶的晚上,几个发小买来几条大黄鱼,烧了一大锅,还煮了白米饭,大黄鱼易得饭难得。几人一同来喊我,而我睡得沉。他们从隔壁家借来竹梯,从屋檐上爬到间里,揪住我的耳朵将我从梦中摇醒。我揉着惺忪的眼睛,跟着他们前往。月光在鱼汤里碎成银鳞,粗瓷碗盛着久违的白米饭,少年们就着偷来的欢愉,大快朵颐了一番。
三
少年们偷来的欢愉是楝花味的,甜里藏着根须的涩,而这苦涩的真相,在许多年后显现。楝花依旧而黄鱼不再,人们才猛然察觉,那是大海给予人类最后的盛宴。
2006年,白云山的影子斜斜地压进我的阳台,一棵苦楝树从山脚探出枝丫,像在翻阅这座城市的记忆。
少时,人们以为这大黄鱼是上苍对海边人的眷顾,是取之不竭的。可我们已在楝花编织的童话里沉睡。上世纪,迷茫的人们曾用敲罟和大围捕的方式作业,致使黄鱼几近绝迹。
那时敲罟是用两条母船,几十条小船在海面围成一个大圈。各船将竹筒伸入水中敲击,那巨大的共振,使大黄鱼们受到震动而晕厥。船拖着网从四周向中心围来,大小黄鱼无一漏网。
当最后一条黄鱼忘记归途,所有的楝花都成了海图上的空白。老渔民蹲在码头,望着空网喃喃:“现在出海三万里,捞起的黄鱼不够铺满孙子的识字本。”
丧钟的钟声,在东海里回荡了很多年。
直到,只剩下回声。
小时候只觉得温岭松门海边那敲罟声震天动地,是丰收的号角。实际上,那是动能之钥被我们拧错了方向,那轰鸣里,满是扭曲的贪婪。我们把“遇阻则湍”的生存智慧,全然用于对自然的榨取,忘了“湍”的前提是尊重河流自身的节律。这竭泽而渔的“动能”,最终让我们在资源衰竭的寒潮中,品尝了发展的苦果。
以后,以后的以后,楝花凋谢了。
寒潮,自此开始。它提醒我们:亲手拧错的“动能之钥”,以及一个物种、一个渔汛时代不可挽回的“轮回”。
□陈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