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收到陈祥麟先生所编著《秧青麦黄——三门俗语选释》(以下简称《秧青麦黄》)一书。这是一本厚重的图书,说是“厚重”,既指形式,也指内容:开本大,收录的条目多,注解详尽,文字达55万字,我花了四天,才通读完毕,又回过头来浏览了一遍,禁不住要写点所感所想。
一席乡土语言大餐
一看书名“秧青麦黄”四字,像我这么大年龄的人,一幅久违了的农耕社会画卷就像在面前铺展开,感觉特别的亲切和柔和。而书中收录的“俗语”,曾是日常交流通用,如今也逐渐淡出,特别是对年轻一代来说,几乎陌生。
俗语具有一定的区域性,具有鲜明、生动特点,言简意赅,对生活和劳动经验进行归纳、总结以及对世相进行描述等,口头流传于民间。各地有关组织和有些人士承担起土话俗语的保护和传承工作,不管是网络上的,还是纸质图书,多有出现收集土话俗语的集子,而《秧青麦黄》是我目前接触到条目最多、注释最为详尽还配有图片的读本,真的犹如相逢到一席乡土语言的大餐,读得大为过瘾。
一条条俗语讲述着三门故事,勾起乡愁记忆,让人回到从前的生活情境,体味从前的气味。
开篇首句“啊哦啊哦,上颌呣牙”。前半句,我少年时就听大人说,“啊哦啊哦”那是提醒幼儿,不要动及危险物品。譬如,尖锐的、高温的,如果受到损伤就会疼痛,或者幼儿受到伤痛之后,大人会以“啊哦啊哦”之声抚慰,但现在通过这条目,知道这“啊哦啊哦”是模拟牛的叫声和被鞭打时的呻吟,还有下半句“上颌呣牙”来自牛的生理特征,这是一个多么慈悲的故事,寄托着对耕牛“命苦”的深切了解和同情。
“老酒在你雕的,气力在我腰的。”这是一个雇工和雇主之间“暗中较量”和“私下要挟”的故事。从前地主农忙时节雇用没田少地的农民来割稻收麦,要招待饮食。其中的“雕的”意即酒坛,使用体力主要劳累到“腰”,因此,以雇工的口气说,你招待客气不客气,给不给酒喝,给多少酒喝,直接关系到我卖力不卖力,你看着办吧。有意思不?
“三八廿八,一斤虾虮白搭”是用一个故事对“贪便宜,失便宜,呣个便宜到屋里”的具体演绎。
我以前读过一些俗语,有的没有注释,有的也就是两三行文字,但以上所举条目的注释,娓娓道来,层次清晰,长达千余字,就如一篇精彩的乡土散文。
该书收录的俗语中,有积累的生活经验和对一些现象的揭示,很是质朴和实在,也很是在理。譬如,“宠子弗孝,宠狗爬灶”“半桶水会淌,半在行会讲”“三懒夹一懒,弗懒自懒”,在懒人身边生活,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同化”为懒人了,说明环境对一个人的重要。“赤脚赶鹿,着鞋吃肉”,不禁让人想起《诗经》中的《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八月稻当割”,用隐喻的手法,表述家中闺女长大了,该找个婆家嫁了。
有对某一类人物的写照和描述,有戏谑、有调笑,充满着幽默感。“内行三叔公,豆腐小麦做”,某些人不懂装懂,竟然说豆腐是小麦做的。“麦秆喉咙筲箕肚”,形容一些人吃得慢,又要吃得多。“镬灶打嘞脚肚子的”,意即单身独人,往来无踪。
更有揭示自然现象和生活、社会规律的。“潮大弗等爷”,要人们尊重客观规律,切莫自大,不然后果自负。“白露身弗露,寒露脚弗露”,意思是随着时节变化,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家有千金,弗如薄艺在身”,讲述技艺的重要,讲述劳动才会有源源不断的果实。这些都是生活智慧,人生所得,都有着告诫和警醒意义。
这些看起来随口而起的俗语,其实大多合辙押韵,名为“俗”语,其实很“雅”,劳动人民真是天才。我随手摘录几句,如“好愁弗愁,愁六月呣日头”“好汉弗打妻,好狗不咬鸡”“好与人比种田,弗好与人比过年”等。
一位孜孜以求的编著者
本书编著者陈祥麟先生,对三门俗语有着浓厚的兴趣。所收集的俗语,绝大部分来自他自身的积累。
而释义涉及三门历史文化、民俗风情、生产生活等方面知识,更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时间。陈祥麟花了一年半时间,而且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每一个条目的注释都很详尽,揭示每一条俗语背后的民俗、典故和影响等,但最后刊登出来的字数并不多,可谓是“冰山一角”。
我以前认为,一些土话俗语,只能听其音,是无法用文字记载的,但陈祥麟都能找到相应的文字,真是惊奇。这部俗语专著,我认为哪怕是对俗语,对三门俗语,零知识的人都能读懂。一个年近七旬的人,还能如此专注投入,我想,除了热爱,就是他发自内心的责任。
民俗学家黄涛教授,在序言中写道,“祥麟老师的俗语搜集和释义,具有饱满的民俗文化信息,又符合国际通行的重视语境的学术规范。《秧青麦黄》出版后,就能为浙江俗语著述又添一难得佳作。”“释义部分写出了具有浓郁地方特色和厚重文化底蕴的语境信息,包括与俗语紧密相连的民俗生活、地方掌故、民间故事、历史背景、实际意义……”这是对祥麟先生所编著的《秧青麦黄》精准的表述。
在《秧青麦黄》这部书里,我们见到陈祥麟的学识,也见到陈祥麟对家乡的奉献——那些最终会消失的俗语,从此“凝固”在这部书中。□李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