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颠覆这两个字,起初只是直觉,后来想了很久,仍觉得最贴切。
从前提到养老院,我脑中浮现的不是安养晚年,而是各种可怕传闻:被打、被骂、被不当用药等。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印象,身边几乎所有人,包括我那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母亲,一听到“养老院”,都如临大敌。
直到弟弟被拖累得身心俱疲,我们才不得不认真考虑这条路。此前看过几家,都不理想。我曾带母亲去其中一家,她像被困住的野兽,四处冲撞,情绪激动地说:“你们不要我,我走好了。”
后来,同事小许推荐了他母亲在的那家养老院。几个月前我们去看过:一排朝南的四楼,对着小山坡,院子狭长,东门挨着食堂,西门由保安值守。对一个总嚷着“要回娘家”的老人来说,这里几乎走不出去,反倒安全。
联系院长了解情况后,我和父亲、妹妹一起,连哄带骗把母亲接上车。车上,母亲因父亲在身边而安心,我却一路掉泪——想起她的爱,她这辈子的辛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下车才发现,妹妹眼圈也红透了。
到养老院办完交接手续,我们躲在暗处,看着母亲在院长和护工陪伴下,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脚步停不下来。好在她的记忆只剩一秒,但愿她能快点适应。
第二天一早,我盯着手机。上午9点,院长发来视频:母亲情绪稳定,状态不错。10点,我和妹妹赶过去,却见她身体歪斜、步子虚浮——药物的副作用,加上前一日的奔波和一整夜没睡,让她几乎撑不住。
我们在院长的指导下,在小程序约了评估医生,交了押金和半月费用。临近午饭,见她眼皮打架、意识模糊,便扶她躺下。几秒恍惚后,她睡着了,梦里还在念叨,各种牵挂。我坐在床边听着,心里又难受,又莫名踏实。
母亲一直睡到下午4点半,怎么叫都不醒。我拨通父亲的视频,她一听见声音,竟闭着眼爬了起来。5点,她颤巍巍吃完一碗饭、一碗咸菜豆腐汤,还有猪肉黄豆和半块带鱼。护工给她喂药、擦身,她嘴上说不睡,等父亲来,却被哄着躺下,几乎是头一沾枕就睡——那是真累了。
她虽认不出我们,潜意识里定知道我们是亲人,一见面就想跟我们回家。我们曾自作主张减药,结果她闹得很凶,给院长、护工和门卫添了不少麻烦。可没人责怪我们,在他们眼里,这一切都“很正常”。后来按护工小群的经验调整用药,母亲明显安稳了许多,甚至会主动拥抱她们,嘴里念着她们的好。
周末我常去看她,常看到院长和老人打招呼、拥抱。有位老人像个孩子,不肯动手吃饭,院长就亲自喂。我也见过好几位护工轮流劝她、喂她,耐心得像对待幼儿。
母亲失智,又常有幻觉,护理难度极大。有小群这样十几年的老护工在,我们非常安心。有一次,小群给母亲洗澡,母亲发脾气说不洗,要回家。我直接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她气得反驳。小群却顺着她说:“好好好,洗干净了我们就回家哦!”就这样,不过一周,母亲已很听小群的话。小群干活利落有条理,哪位老人该几点吃药、洗澡和上厕所,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一回在院子里,门卫笑着跟我说:“跟你妈硬来是行不通的,得慢慢讲道理。”他说母亲好几次要从铁门缝钻出去,他拉不住,就故意往她那边挤,她退一步,他再挤,她就再退,最后自己走开了。他又说起好多次午睡被母亲吵醒的事,我心里又感动又难为情。他却只说:“正常,人老了,糊涂了,就是这样。”
母亲进养老院才半个月,还没有完全安心,但脾气已温和许多。家属群里,我常看到院长和护工陪老人吃饭、睡觉、活动……很多事,就是我们亲人都未必做得到。一位在这里养老的退休乡镇干部说:“这儿没几个脑袋是清醒的。”确实,工作人员得需要多大的耐心!
同事小许当初说:“你妈在这里,你可以放十八个心。”我想说:我可以放一百个心——这里,彻底颠覆了我对养老院的全部想象。
□周雪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