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外面久了,会想家。作为一个在外天台人,最想念的是故乡的那座山,和生活在山下的年迈的父母亲。
华顶,海拔1098米,是天台山的顶峰。每年5月,千年云锦杜鹃林灿若云霞。从小到大,我上华顶看花不下几十回了。
然而最近这十几年,再也没有上去过。说是俗务缠身,其实是自己在外面瞎忙。故乡像母亲,你总想混出个人样再去见她。可母亲不这么想,她只是想见你。
五月初,我赴约参加“咏赏杜鹃,诗遇石梁”第一届杜鹃诗会。再上华顶看杜鹃,那天刚好是母亲节。
一
关于杜鹃花,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古时候,有一位古蜀国君王叫杜宇,死后化为杜鹃鸟。每到春天,杜鹃鸟声声啼血,哀鸣不止——它在思念故乡。那啼出的鲜血,洒落在山野间,化作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从此,杜鹃花就成了思乡的花。
华顶的千年杜鹃,开了一千年,也等了一千年。等那些离开故乡的人,回来看看。可花不知道,有些人回来,不只是看花,是看花下等着的人。
华顶位于天台县石梁镇境内,是唐诗之路的必经之地。历史上,有400多位诗人曾游历或栖居天台山,留下了多首诗歌。“一座天台山,半部全唐诗”,名不虚传!那些诗人大多也是游子,他们听见杜鹃鸟啼,看见杜鹃花开,写下“杜鹃啼血猿哀鸣”的诗句。不知道他们写诗的时候,有没有也想起家里年迈的爹娘。
那天下午抵达石梁。晚饭后,文友们一起去天台本土作家胡明刚的山上工作室参观。推门进去,满架的书、碟片,还有挂在墙上的江南蓑衣。
明刚兄是我多年的朋友。他早年离开家乡去北京漂泊,北漂的日子终归像是浮萍,在外面待了多年,最后还是回来了,回到石梁。他的工作室就安在这里,窗外是山,案头是书,脚下是故乡的路。每天除了工作,就是走山读水,看花看草看流云飞瀑。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是故乡的云带我回家……”就这一句,我什么都懂了。
石梁镇的夜晚,路灯迷离,夜凉如水。但这种清凉的感觉沁人心脾,这是山间初夏的风,像母亲的手在抚摸着你,慢慢就热了。
诗人柯健君坐在窗边,写下了《夜宿石梁》:“寒气顺势海拔的阶梯下滑/夜色中,一棵杜鹃弯曲于旧房门廊/花色已看不清/迎面而来的那个人,也看不清……”
二
第二天一早,从石梁镇出发前往华顶。山路弯弯,一弯一弯盘上去。
站在观景台,俯瞰天台山,重峦叠嶂。抬头看不远处的顶峰,那上面有归云洞。洞口虽不大,却常年有云气出入。古人把这里叫作“华顶归云”——云从洞里生出来,又回到洞里散去,来去无迹。
归云归云,云都知道回来,何况是人。人在外面走累了,回到故乡,就像云回到洞里一样。
再往上,是拜经台。传说智者大师曾在此拜经。
我没有智者大师的修行。我的心一大半在生计奔忙里,终年劳碌。但至少今天,我回来了,回到了安宁的家园。
走过山脊线,我们一级一级登上石阶,去看那株千年杜鹃王。千年的树,粗粝苍劲,枝头却开得繁盛娇嫩。老树新花,像杜鹃鸟一年一年的啼鸣,啼了千年,花开了千年。它的主干已有碗口粗,虬枝盘错。站在它面前,忽然想起那个传说——这满山的红,是不是那只鸟一千年不曾停歇的思念?
可我心里想的不只是鸟的思念。我想的还有山下的老父亲、老母亲。他们在天台住了一辈子,如今已垂垂老矣。当年他们也曾经上山看花,那时想的是不是在远方的我?
华顶讲寺藏在山林深处。记得有一年我在这里参加笔会,在寺庙里吃过素斋,当年一起挥斥方遒的那些朋友,如今不知散落何处。但寺还在,山还在,杜鹃还在,年年开放。山下的人,也在一年一年老去。时光如水,出走半生,归来已经不是少年。当年那个懵懂的年轻人,如今已经两鬓含霜,满面风尘。
寺旁有王羲之墨池,小小一方,千年不涸。一个写字的人,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这方池水里。我这一生力气都用在了哪里?用在离乡背井、用在城市里打拼。可打拼来打拼去,最想念的,还是故乡的这方山水。
穿行在花海,同行的人在唱关于母亲的歌,明刚兄指着杜鹃说,这些花儿都是经过“十月怀胎”才长成的。它们是头年七月开始孕育新花蕾,经过十个月的风吹雨打,经历雪压枝头,直至次年立夏,花蕾才含苞待放!一直到五月,才得以相继开放,一树千花,方圆数百亩,远远望之,繁花似锦,温暖如春,诗意盎然!不畏风霜雨雪,这是杜鹃寂寞顽强生存的伟大,我又想起了明刚兄的散文《母亲唱着山歌走过》,母亲在饱受磨难后,唱着山歌走过山梁。当年,那篇情真意切的文章,让我泪流满面……
从华顶下来后,我们去莲花小镇上的台岳书院,参加杜鹃诗会。我朗诵了钱国丹老师的《醉花阴》片段。太阳在头顶晒着,台下静静的,只有风和树梢的响动。念完了,突然爆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三
石梁学校,海拔800米,浙江省内最高的一所九年制学校。
校长王影站在校门口迎接我们的到来。她本是一位年轻的英语老师,在城里的小学教书,却逆城市化浪潮,放弃了热闹的生活,带上自己的女儿,安心在山上扎根,创建现代化的乡村学校,吸引很多山外的孩子过来上学。
越来越多的山外孩子回到石梁上学——有的是父母给送回来的,有的是主动想回来的。那些曾被山风吹散的孩子,现在像归云一样,又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我想,其中有一个理由是一样的:进入石梁门,就是一家人!这里有家一般的温馨,有等在门口的家人。
站在学校走廊上往外看,群山连绵。我又想起山下的家,想起家中的父母亲。他们年轻的时候,也送我走出大山,盼我有出息。如今我回来了,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着,默默看着。
去看石梁飞瀑。百看不厌。走过了大江南北,我始终认为,这是最美的风景!一道巨大石梁横跨溪涧,瀑布从梁下奔涌而出。水从高处落下,又流往远方。像游子离开故乡,又像游子回到故乡。
石梁镇很小,几条街,几盏灯。小镇也很大,大到装得下千年的杜鹃、千年的茶圃、千年的归云、千年的墨池,千年的诗篇,也装得下游子归来的身影。
杜鹃鸟啼血化作杜鹃花,年年开放,替游子思乡。可游子真正的归处,不是花,是人。花期很短,人生也不长。父母在,不远游!我要回家陪同父母,不要等待来年。
□陈向阳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