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真挚的情感和深刻的内涵,《给阿嬷的情书》从今年“五一”的排片档中翻盘,掀起素人电影的热潮。没有好莱坞式的惊险刺激,没有自带流量的明星阵容,《给阿嬷的情书》能让观众集体破防,甚至眼含热泪地二刷。我想,其原因首先在于电影刻画了人世间的三种深情,抵达人性深处最温情最柔软的角落,满足了观众对温情题材的渴望和认可。
影片的爱情元素,表现在阿嬷叶淑柔对丈夫长达一生的守望。上个世纪40年代,年轻的郑木生与淑柔一见钟情并结为夫妻。为了躲避抓壮丁,他含泪告别妻儿,远赴南洋谋求生路。此后几十年,木生每个月央人写信,说些“天凉添衣”“勿念”之类的家常话。同时附上在异国他乡蹬三轮车攒下的微薄血汗钱。淑柔守着三个孩子,唯一的光亮来自木生寄回来的侨批。写信、读信,是夫妻间心意相通的仪式,彰显出“从前的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中国式爱情的含蓄与绵长。
比守望更深厚的感情,是素未谋面却跨越千山万水的情谊。故事在1960年发生了剧烈转折。当时的木生为了早日凑足回家的路费,改跑海上运输。然而,为了帮助邻船,他被歹徒推进海里,与妻儿天人永隔。此后整整18年,一个叫谢南枝的女子,谨记他的临终托付,毅然承担起替木生写信、寄钱的责任。谢南枝只是木生在泰国认识的一个旅泰华侨的女儿,自幼丧母,父亲酗酒,自己的生活过得跌跌撞撞。但是,她以柔弱的肩膀托举着两个家庭。她在信纸上一笔一画地编织善意的谎言,报告平安。哪怕住在漏雨的老屋,从事卖米粿的小买卖,仍每月按时寄钱到木生的老家。月复一月地坚持,让观众看见纯粹的善良和沉甸甸的情义。
《给阿嬷的情书》将故事安置在“下南洋”的历史背景下,其主题必然突破家庭的悲欢离合,升华到家国情怀。当年,背井离乡的潮汕人,宁愿住在摇摇欲坠的木板隔间,也要把钱寄回国内,扛起家庭的责任,维系乡愁。在外谋生的人,更懂得民族的意义。木生看到汉人的孩子不会说汉话、不会认方块字,就在旅馆私办培训班,聘请人教授“人、口、手”。谢南枝从旁观听课到独自承担华文教学,讲授“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唐诗,以实际行动告诫潮汕后裔永远记住自己的血脉和根基。这是海外游子对故土无法割舍的赤子之情。
《给阿嬷的情书》以书信为核心视觉符号,强化了书信的意象功能。闽南方言中,“批”即信。侨批,是书信也是汇款凭证,是信款合一的特殊家书。自明清到20世纪70年代,侨批是连接游子与故乡的生命线。影片中,“吾妻淑柔,展信安康……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的日常问候,文字像阳光下晒过的棉被,熨帖温暖,承载的是儿女情长。“少卿吾妻,见信务要赎回吾女”,字里行间包含的是父亲对女儿的牵挂,展现的是面对生存绝境的挣扎。书信还是贯穿两代人、跨越70余年的叙事线索。因为书信被雨水冲走,邮差没有交代清楚,淑柔仅凭一张合影,在内心产生“木生已经另娶”的误会,不得已搬家,从此再也没有正常的书信来往。直到孙子晓伟翻出阿嬷珍藏的旧信,远赴泰国寻亲,才揭开尘封的往事。书信里藏着朴素的情感伦理。
《给阿嬷的情书》对书信作了慢处理,突出“节制”的力量。昏灯下摩挲信纸的枯手,一遍遍读信的专注神情,将信捆扎好塞进樟木箱的郑重态度,这些日常生活的细节,在影片中以慢镜头,反复出现。这些画面,让书信变成动态的情感流露,勾勒出阿嬷的情感经纬。
节制,从来不是情感的匮乏,而是情感的高度凝练。影片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纵情泛滥的场景。当阿嬷终于知道木生早已离世的真相时,电影只是将镜头拉远,拍下她默默走出门外的背影,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有”的风轻云淡。最深的伤痛被埋在平静之下。哀而不伤,并非回避痛苦,而是引导观众主动观察人物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感受阿嬷内心世界的天崩地裂,产生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震撼。40年暌违之后,两位耄耋女人相见。谢南枝也只是淡淡问一句:“咸猪肉收到了吗?”这种引而不发的状态远比撕心裂肺、号啕大哭更能表达复杂情感。“不把话说尽”,把最重的情感放在最轻的动作里,反而可以激发观众汹涌的共鸣。□赵佩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