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裹着暖意,漫过黄岩江口老街的黛瓦,把青灰的房顶涂成了浅金色。
我们一行人迎着朝阳集结于武圣庙前。庙内大梁上,匠人正俯身整修雕梁画栋。木屑纷飞如白蝶蹁跹,落在古旧的雕花纹样上,那些沉睡了数百年的牡丹、云纹,便在轻烟般的尘霭中渐次苏醒。檐角的铜铃静静垂挂,唯有轻风穿堂而过时,才悠悠摇晃,泄出几缕细碎的历史遗韵,与匠人的凿木声交织成时光的交响曲。顺着庙后蜿蜒的小径望去,隐约可见山腰上的古道。那是通往白石关的路,泥土裹着碎石,新痕覆着旧迹,像极了我们掌心叠印的年轮。
一
踏上古道的刹那,草木的清香便漫了过来。石阶尚未爬满苔藓,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脚印:农人挑担留下的凹痕里积着晨露,孩童追逐的浅窝上藏着草叶,那些蠢蠢欲动的新芽,都是山野记录着的日月轮转轨迹。道旁的枇杷林漫过天际,枝头缀满油纸袋,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晕,灿若繁花。风起时,纸袋簌簌作响,恍若满树银铃在风中轻颤,诗意便顺着风的方向蔓延。偶有杨梅树斜逸而出,几粒青青的杨梅躲在绿叶间,像稚童攥着小小的糖丸,怯生生地窥探着人间。我望着那些青嫩的果子忽然想起,江口的杨梅母树已在此扎根百年,这是它第几代“孙子”,它们的梦中是否已沾染了紫玉般的色彩和那热辣辣的甜蜜?
“‘摘摘公’(黄岩方言,书面为覆盆子)!”同伴的惊喜尖叫打破了古道的静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草叶间、岩缝中,缀满了玛瑙般的红色小串珠,那是“摘摘公”,凝结着山野最纯粹的芬芳。指尖触到果子的瞬间,记忆漫过心头:童年的我们挎着麦秆篮,在田埂地头欢呼雀跃。竹篮磕碰田埂的脆响,赤脚踩过溪石的清凉,还有外婆站在村口唤我们回家的声音,都随着这红果的甜香变得清晰起来。篮底的红果沾着泥土与阳光的温度,那是家乡最慷慨的奖赏,也是光阴最柔软的馈赠。
采“摘摘公”是件需屏息凝神的事,堪比执笔作画。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住果子,力道要恰到好处:用力大了,果浆迸发,摘摘公便“牺牲”为一手黏腻;用力轻了,非但摘不到果子,还可能被枝上的小刺扎中,手就成了带血点的“地图”。
我轻手轻脚拨开草丛,生怕惊扰了这山野的精灵,只听得一声极细极细的“啵”,一颗饱满的红果便稳稳躺进掌心。汁液顺着指缝漫到舌尖,清甜中带着微酸,瞬间浸透喉咙,忍不住轻叹一声:“好吃哦!”
苦楝树上的山雀歪着头打量我,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大约在笑这人连摘野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傻气。鬓角不知何时沾了草叶种子,我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在草丛中搜寻那些红得透亮的果子,仿佛要把这山野的甜,都装进竹篮里。
二
阳光渐盛,我们抵达白石关。这个小小的隘口爬满青藤,在阳光下静静伫立,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
当年谭家军的铁甲寒光、戚继光的旌旗猎猎,都已被岁月酿成山间的岚气,那些侵扰的海盗外寇,也早已随着抗倭英烈的忠勇烟消云散。唯有青藤依旧岁岁枯荣,“摘摘公”的红果年复一年挂满岩缝,像是历史留在山间的温度。
隘口旁的白石古寺寂寥清幽,佛前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蛛网在梁柱间轻垂,恍若时光织就的帷幕,在寂静中与香灰默然相守,沉淀着岁月的清宁。穿过寺前的廊道,往西便是通往路桥、温岭、温州的古道,这里曾是进出黄岩的经贸枢纽,商贾马队的铃声、挑夫的号子,都曾在这条路上回荡。
站在隘口远眺,三江水如碧绿的缎带纠缠在一起。永宁江迂回婉转,灵江奔涌向前,椒江浩荡开阔,三江互拥低语,汇合成黄岩人心中最动人的水天一色,将山河裁成一幅流动的《富春山居图》。
丫髻岩下,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共富乡村里,粉墙黛瓦错落有致,田间的稻浪翻涌着金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高铁轻轨似游龙穿云而过,现代文明的锋芒与古隘口的钝重,在晨昏线两端悄然和解。我忽然明白,“摘摘公”年复一年结果,是自然生命的延续;而这古道、隘口、江河,历经千年风雨仍在,便是江口历史生命的传承。
三
顺着古道下山,江口老街沉浸在艳阳中。我们踩着宋代漕运码头的青砖缓缓前行,砖面被千百双脚印磨得温润,每一步都像踏在光阴的脉络上。拱顶的废弃粮站仓库静静伫立,斑驳的墙面仿佛还印着当年装卸粮食的繁忙身影,让人不禁想象商帮在三江口的百年浮沉:商船泊岸时的喧嚣,掌柜清点货物的算盘声,挑夫们汗流浃背的身影,都随着江水的流淌,沉淀成老街的记忆。
沿着南北走廊往前走,便到了天后宫,庙前的太平亭已变成为一条路廊,木柱上还留着当年商船拴缆的浅痕。据说旧时每逢漕运旺季,这里便是船夫、商人歇脚的地方,茶水的清香、南腔北调的闲谈,都曾在亭间萦绕,它是江口作为港口集镇最鲜活的时代见证。
老街尽头,一位阿婆怀抱一篮刚采摘的“摘摘公”,红果的鲜亮映衬着她满脸的沧桑,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她见我们驻足,笑着递过几颗红果:“尝尝,今年的果子甜着呢!”指尖接过果子的瞬间,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这红果里,藏着阿婆的青春,藏着老街的变迁,也藏着江口不变的烟火气。老楼窗前,两位银发老者探身张望,见我们举着相机,便露出了淳朴的笑容,快门按下的刹那,他们的笑容与檐角的铜铃共振,漾开一圈圈往事的涟漪。
四
暮色渐浓,漫过官河水街,我们走进一家临窗的小茶馆。推窗而坐,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吹来,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映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点一壶清茶,将几颗“摘摘公”投入杯中,红果在茶汤中缓缓沉浮,渐染出琥珀色的光晕,甜香混着清风漫上来,恍惚间,这红果竟成了光阴的信物。
闲谈间,忽然想起沈从文先生说的“水教给我黏合卑微人生的平凡哀乐”,望着窗外的官河,忽然读懂了这句话的深意:永宁江的迂回,是岁月沉淀的智慧;灵江的奔涌,是生命不息的热情;椒江的浩荡,是包容万物的胸怀。这三江流水,不正是江口写给尘世的情书吗?它告诉我们:奔赴时莫失澄明,沉淀时不忘轻盈,放手时须知,每一片逐流的落叶,都曾被浪花温柔托举。
夜深时分,我回到家里整理“摘摘公”。竹篮里的红果颗颗饱满,还带着山野的清香与阳光的温度。我们将果子分成两半:一半用来酿酒,装进陶罐密封好,埋在庭院的梅花树下,那是光阴与土地的约定。想象着来年启封时,酒液里飘着的,不仅有山风,还有白石关的果香;另一半放进冰箱,储藏起童年与当下的重逢。待盛夏酷暑时启盖,轻闻冷香,看笑靥与杯壁的霜花相映成趣,让这来自古道的清甜,驱散夏日的燥热。
指尖摩挲着剩下的几颗“摘摘公”,忽然想起白日在古道上的感叹:草木结果是为延续生命,人采果何尝不是?这些被山雀啄食、被蝼蚁搬运、被人指尖采撷的种子,在泥土中生根发芽,又长成满枝红果,滋养着山野与人间。而我们在采摘果子的同时,也在享受光阴的馈赠,在品味甜香的瞬间,读懂生命的共生与传承。□牟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