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一场春雨过后，我随台州市直作家协会的车队，驶向黄岩西部的大山深处，参加第二届半山“梨花诗会”。
半山村，藏在富山乡半山腰，是国家级传统古村落。高山、云海、竹林、古村、溪流、梨花……黄永古道上的这个“梨花古驿”，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一
“去年今日此山中，梨花带雨笑春风”，转眼便是一年光阴。犹记得去年首届梨花诗会，是在半岭堂自然村举办的。那天正好下雪，我们在古法造纸博物馆外听诗人朗诵，在古宅里围炉而坐，看窗外溪水潺潺、梨花带雪。一帮文友循着花香踏访古道，跟着诗人返乡，路过有着500年历史的古梨树……每一步都踩着时光的纹路，每一眼都藏着温暖的乡愁。
车子一过宁溪，山路便开始蜿蜒起来，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先是两旁的树木密了，接着山间层峦叠嶂起来，淡成水墨画里的影子。云雾时而散开，时而聚拢，像是大山在轻轻吐纳。
海拔渐高，我的记忆也被这山路牵引着，一点点往回走。印象中，此番是我第三次来半山了。最早的一次，大约在20年前。那时我们一群年轻人，在古道旁一幢由废弃学校改成的民宿里举办篝火晚会。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歌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如今想起来，那些面孔已经模糊了，但那夜的温暖，却像火塘里的余烬，稍稍拨动，便又亮堂起来。
过去黄岩有句民谣：“平田不平，富山不富。”说的是这些僻远山乡，山路崎岖，田地贫瘠，年轻人都往外跑，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守着石头老屋和几亩薄田过日子。但在20多年前，有人看中这片山水秘境，来此开发旅游，富山大裂谷景区就此亮相。一批又一批外地游客来此游玩，甚至有人被这里的美景吸引，留下来不走了，在村里开办民宿。藏在深山的富山，渐渐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车子缓缓停在村部。新落成的半山笔耕园门口的麦鼓头店，热气氤氲，小吃麦鼓头和芋头的香味随风飘散，质朴的乡野味道，抚平了旅途的疲惫。
笔耕园内，诗歌、书法、绘画作品错落陈列，笔墨芬芳。以文“浸村”，以艺“润乡”，黄岩的西部文旅开发，不止于秀美的山水风光，也在深挖当地深厚的人文底蕴。书架上陈列着富山这个小地方的骄傲：这里走出了两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海洋诗人柯健君，笔耕不辍，已出版8本个人诗集，文字里藏着大海的壮阔与温柔、富饶与凶险，以及对海洋生态与人类命运的深切忧思；散文家徐海蛟，已出版10余部著作，文学让他重返故乡和童年，字里行间满是人间温情；还有青年画家徐海荣，以作品“悟空”走红网络，独树一帜。
此次诗会还见证了一段动人的师生情缘。半山村文化特派员王斌荣，是黄岩永宁中学的一名老师，也是一名诗人。这次参加诗会的还有他的小学语文老师张建平，而半山村的戴林伟，又是王斌荣的学生。三代师生，因着这梨花诗会，在这深山里欢聚，共叙师生情谊。这样的缘分，比梨花更美。文脉传承，像山间的溪水，源远流长。
二
梨花诗会仪式在枕山酒店门口举行。诗歌朗诵声伴着悠扬的古琴曲，在山间久久回荡。背景就是大山，是古村落，是一树一树开得正盛的梨花。
一位诗人在朗诵自己的作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诗和远方，其实并不遥远，就藏在这大山深处，藏在梨花丛中，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午饭后，继续漫步古村。这座宋韵古村落，随处可见翠竹古柏、山涧溪流，青苔爬墙的石屋、古朴幽静的青石小径，与盛开的梨花浑然一体，俨然是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乡村景象。
路边摆满了山货，春笋、野菜和干货琳琅满目。文旅开发带动了村里的经济。我挑了三株鲜嫩的春笋，两元一斤，比市区便宜得多。摆摊的阿婆说，上午刚从山上挖下来的，很新鲜。剥开外壳，笋肉白嫩嫩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在一个凉亭里，我见到了去年围炉烤火的那位阿婆。她今年99岁了，还是老样子，耳聪目明，笑眯眯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
沿着石子路，经过古驿路廊，我又走了走黄永古道。千年古道从山脚蜿蜒而来，穿过半山村，向更深的群山延伸而去。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走在这古道上，不由得想起中国山水诗的鼻祖谢灵运，当年任永嘉太守时，想必也曾走过这山路，看过这山水。他的诗句“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那份山行的心境，穿越千年与我相通；南宋江湖诗派的戴复古，这位台州籍诗人，一生浪迹江湖，足迹踏遍家乡的山山水水，这条古道，他大约也是走过的。千年以降，无数赶路的行商走卒走过，而今，我也走上一走。他们是为官为宦、为生计奔波，而我，是为这一树梨花，为这一缕春风，为这满山的诗意而来。
三
下午，前往富山大裂谷。前两次皆是从上往下游览，此次却从下往上攀爬，别样的视角，解锁了全然不同的自然奇观。
黄岩的石文化源远流长，从江口的黄岩石窟，到澄江的石大人，再到这雄奇险峻的富山大裂谷，各有各的奇观，每一处都彰显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裂谷是地壳运动留下的痕迹，两边的石壁陡峭如削，谷底幽深，抬头只见一线天。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走走停停，看看拍拍。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终于爬到景区上入口。回首望去，千山万壑尽收眼底，山峦起伏，云雾流转，美不胜收。
景区下来后，我们来到富山驿站，寻一处角落坐下，点上一杯咖啡。风轻云淡，阳光温柔，坐在露台上，看山看云。同行的文友聊着天，说着诗，说着文学，说着各自的见闻和感悟，身心舒缓惬意，这是属于富山的慢时光。
晚饭时，餐桌上的一道“金鲤鱼”格外鲜美，鱼肉鲜嫩，汤汁浓郁，让我想起了以前富山的稻田养鱼。那时稻子熟了，田里的鱼也肥了，捞上来炖一锅，那滋味至今难忘。一鱼一饭，皆是山乡的馈赠。
地处偏远的富山，为什么让人来了还想来？因为这里有秀美的山峦、雄奇的裂谷，有千年的古道、百年的梨树，有纯朴的民风、深厚的人文，也有温暖的乡情。这里自然奇观与人文底蕴相融，山乡烟火与诗意浪漫交织。那句“富山不富”的旧民谣，如今怕是要改成“富山真富”了——不只是山货满仓、钱包鼓起的富，更是文脉绵长、诗意栖居的富。
此行富山，赏梨花，品诗文，览奇景，忆旧情，走古道，会先贤，半山半仙，做一回诗仙、当一回花仙，当真如入仙境，做了一回逍遥自在的神仙。遂记之，名曰《富仙记》。
□陈向阳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