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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捕鳅乐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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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在竹网里看见思想的鳞片在闪光。

泥鳅滑溜,像极了生活里的一些道理,越想抓住它,就越容易从指缝溜走。

1

犹记得小时候的稻田里、水沟间、小河内到处都有泥鳅,也随处可见人们在泛黄的典籍里读到关于捕捉泥鳅的记载。《尔雅·释鱼》中就有记载:“鳛,鳅也,穴于浊淖。”

捕捉泥鳅的方式五花八门。春耕犁田时,随着泥土“嗤嗤”翻向一边,这些滑溜的小精灵不时蹦出,像大地的标点符号,被孩童捉住;秧苗插下不久,都有人入田捕捉;水乡的稻田在暮色中舒展成一方墨绿棋盘,白鹭的翅膀是游走的棋子,蛙鸣中人们提着灯去捉泥鳅,田间灯火点点,像亮起满天繁星……

而我小时候采用的方式是打泥鳅。

打泥鳅用的工具一套两件,是一张网和赶鱼的“竹滚”。在水田或水沟里,一手将网放下去,一手用“竹滚”一上一下滚动并发出响声朝网里赶,待到网边时,将网提起,如有泥鳅,就在里面了。我的这套工具,是小伙伴们帮我一起捣鼓出来的,童达森不知从哪里弄来网片,陈士云砍来几株竹子,吕春阳锯来毛竹小筒,再由童达森进行拼凑组装而成。我是坐享其成。

这种捕泥鳅的方法在早晚稻灌水时或沟渠通水时使用,冬季至春耕之间田野是干涸的,无法使用。每到春耕关田后,田间的苜蓿和紫云英闪耀着的满天星斗遂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我们这年少无知的人便活跃起来,放学回来,就提着工具去小试锋芒。这时收获不多,犹如大海捞针,图个田间乐趣。

十天后,田野青烟漠漠,白鹭相逐。稻苗在抽水机“哗哗”的抽水声中曼妙起舞。抽水机的管子长长的,从河里伸到田坎灌水时,会把已插好的稻苗冲出一个大窟窿。这个窟窿正好适合打泥鳅。

我们又出发了。每到一地,将网放于窟窿与稻苗衔接的边上打泥鳅,这样往往会有收获,但对稻苗生长会有一些影响,有些人不准我们去打泥鳅。于是我们就偷偷地去,当然也不会乱打一气,尽量保护好禾苗。

2

一个夏天的中午,我以为人们都睡午觉了,就去邻队的田里打泥鳅,不料被人发现了,那人气喘吁吁地赶来。我一看大事不好,拔腿提网就逃,逃到岸边没路了,眼看要被逮住了,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跳下河,拖着网具游到对岸,总算“脱险”了。

我在小学高年级和初中阶段,常去田野打泥鳅。打得多了,也摸到了泥鳅的一些“性格”。比如,它喜欢稍浑浊的水,而不喜清澈透明;喜凉不喜热,喜阴不喜阳,喜浅不喜深。这些滑溜的小家伙,用尾鳍在泥浆里书写田野哲学,这些习性,都被我那个竹网,一点一点地摸透了。实践使我了解到,泥鳅也是有思想的。打泥鳅和做任何事情一样,只有顺乎客观事物之性,才能有收获。

泥鳅喜浑水不喜清水,是懂“藏”的智慧——就像农人在贫瘠土地里埋下希望;喜凉喜阴喜浅,是知“守”的分寸——如同春耕时不违农时、秋收时不贪多求快。这和井的逻辑一脉相承:井水从不是汹涌的洪流,而是静默的坚守,在地下沉淀,在需要时涌出。后来我在“那年大旱”中见人挖井取水,在“备耕”时看大伯照料稻种,才懂泥鳅的生存哲学,正是农耕文明的微观写照:顺时而动,顺势而为,在有限的空间里,把资源都用起来。

夏末秋初的一天,云层低垂如浸水的棉絮,大风起兮,云影在水面疾书狂草,似是台风来临的先兆。我趁放假,远去二三公里外打泥鳅,来到一个大水池边,看池周边的水似淡淡的牛奶,稻田里的水缓缓流向池里,轻奏着《摇篮曲》,我想这是很理想的场所。

当竹网沉入乳白的水流时,突然触到某种柔软的震颤。网置实后我挥动起“竹滚”,慢条斯理地从水流口往下打,打到浅泥层,泛起浑浊的泥浆,这打泥鳅的声音和节奏,犹如春风劲吹,音乐流淌。两分钟后我抬起网,哇!足足有两三斤,泥鳅又大又黑,像天上掉下一团翻滚的乌云。这可把我乐坏了。这是我几年来打泥鳅收获最多的一网。竹网沉甸甸地坠弯手臂,那些扭动的躯体折射出七彩光芒,像极了被具象化的贪欲。

水,霎时更浑了。

3

我还常和发小一起去打泥鳅,有说有笑,互相推让,互帮互学,共享捕鳅之乐。

一次,我和陈士云一起,走了大大的一圈,预计有15公里路。一农舍后门有一个池塘,我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池里。坐在门后的一个哑巴看到,就“咿咿呀呀”大叫起来,惊飞了栖息在苦楝树上的乌鸦。荒野之处,我脱光衣服并把它拧干,晒一下太阳,又穿回身上。

路过陈士云娘舅家时,士云的舅母迎出来,蓝布衫上的补丁开成细密的鸢尾花。她将最后半勺猪油舀出炒面,猪油在铁锅上化作液态,米面与弹涂鱼干拥抱着跳起傩舞,还配之以鸡蛋、豆腐干等。香气攀着水蒸气的“藤蔓”,在蝉鸣声里开出细碎油花。满满的两大碗。这是大人吃的碗啊,我们吃得肚皮都撑到了天。那时农村经济困难,家家户户都缺粮,烧这饭要尽多大的努力!而这碗里盛着的何止是待客的盛情?那分明是饥馑年代里,用最后的稻穗编织的人性光芒。打泥鳅还收获了满满的人间真情。

少时打泥鳅的年代,物资匮乏,说吃肉简直是奢侈。那时我家餐桌上就是咸菜,还有腌蟹和辣包菜,每月买些板油熬油,用以拌咸菜,只有过年时能吃上几餐肉。这种境况下,人们的营养水平很低。实际上泥鳅就是很好的鱼类,不但味道鲜美,营养价值和药用价值都很高。现在市场上泥鳅的价格更是不菲。奇怪的是,那时我们就是压根儿没想去吃泥鳅。捕得的泥鳅,要么用来喂鸡鸭,要么拿去街上卖。买去的人也是用来喂母猪的,据说母猪吃了奶水好,小猪长得壮。

泥鳅身上那层黏液,抓得越紧,滑得越快。我记得,最后一条大泥鳅就这么从我指缝里溜回泥塘,只剩一手黏糊糊的腥气,到晚上也洗不掉。

□陈连清/文 AI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