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菜作为中国古老的栽培植物之一,在我们的餐桌上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先秦《礼记·内则》就有“秋用芥”的记载,马王堆汉墓出土了芥菜碳化种子,《千字文》则直接以一句“果珍李柰,菜重芥姜”告诉我们,果子中最珍贵的是李和柰,蔬菜中最看重的是芥和姜。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写道,芥菜“气味辛烈,菜中之介然者,食之有刚介之象,故字从介”为我们诠释芥菜之名的由来。苏轼则在《撷菜》中用一句“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幽默写出菜园里萝卜和芥菜繁茂的景象,充满了生活气息。
芥菜下饭,是刻在味蕾的家常
芥菜生长期短,对土壤、气温要求不高,几乎在全国各地都有栽培,说它是亲民朴实的蔬菜一点都不过分。经过国人千年栽培,已有不少品种。雪里蕻、榨菜、大头菜都属芥菜。温岭人用雪里蕻腌制的咸菜,可烧黄鱼、鲳鱼成海派名肴;杭帮菜片儿川也离不开芥菜;没有芥菜,更难成就川菜、梅干菜系菜肴。
我最熟悉的是青芥菜,因为我家的那块菜地,除了种番薯,基本都是种芥菜。
我的母亲勤劳能干,小小芥菜苗经她劳作不过半个月,就变得绿油油、肥嫩嫩。看着鲜嫩的芥菜,母亲便要我们去摘几片菜叶,烧芥菜咸饭。芥菜咸饭既味美又容易烧制。只要将采摘的芥菜洗净,切成两三厘米长的小块和着猪肉一起炒香,再放入事先浸泡的籼米一块煮熟就行了。芥菜饭有种芥菜特有的香气,又不乏猪肉饭的咸香,无需任何汤菜,就可以吃两大碗。有时,妈妈会烧芥菜咸糊让我们改善口味,这样的“咸酸”午饭,伴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芥菜肥美时,也是母亲繁忙辛劳时。
那时,新水库的水也刚满上来。母亲拔了芥菜,挑着往新水库去清洗,再挑回家。母亲腌菜很简单,调味剂只有一味盐。她把整株芥菜一切为两部分。根部这一节有菜心,整个腌制做菜脯头,一层菜心,一层盐腌制。余下菜叶多的部分细细切,焯一遍热水,捞起晾干后撒盐拌匀腌制,用海滩上捡来的光滑大石块压紧实。十天左右,两缸芥菜就腌熟了。
半透明的黄绿色菜脯头很可人,取出一个切细,不用炒,不用煮,可直接当菜,清淡中带着酸味,清口甘甜。清水煮开,放入菜脯头、肉丝、姜丝、虾、鱼饼,放入米面,就是一道清爽鲜香可口的酸菜米面。
晒菜干,是母亲与时间的约定
晒制咸菜成菜干,是母亲接着要做的另一件重要的事。在温岭箬山,菜干米面曾是感冒退烧的一剂良药,所以晒菜干并非普普通通把咸菜晒干就可以了,而得经过九蒸九晒才行。
起个大早,母亲把菜干一碗一碗舀出,挤半干,和我姐抬着到干净的礁石上晾晒。那块礁石离海面较高,母亲亲切地称之为“老花礁”。母亲把咸菜倒在老花礁上,铺成薄薄一层晾晒,太阳西沉于落星岛时分,到礁石收回。
和煦的阳光下,海风吹拂,过两天,菜就干了。晚饭后,母亲又忙碌起来。她把菜干倒入大铁锅蒸,蒸的过程还要加点黄酒。第二天继续晒,然后继续蒸,如此反复,直到把菜干晒到醇香扑鼻,才置入酒瓮压实,存放床底备用。
这样的菜干,常温下,可放置三两年不坏,陈年的菜干越发醇厚芳香,以至于我闲来无事嘴馋时,经常钻入床底打开酒瓮偷吃。
发烧鼻塞,母亲就掀起床板,叫姐姐往酒瓮里抓一碗菜干,烧碗菜干面给我发汗降体温。
这碗菜干面烧制也特别,佐料就瘦肉、鱼饼和菜干。铁锅火烧得旺旺的,少许猪油入锅,姜片和葱头下锅爆香,倒入肉丝、鱼饼,再放入菜干,然后几次倒入黄酒反复熏焖菜干,直到菜干嫩烂,加入清水煮沸。最后,放入米面。这一碗菜干米面,有菜干香,有点酸,纯澈清甘。吃完,浑身热乎乎的,再盖上被子睡一觉,汗出来后烧也退了。
邻居有孩子感冒,问母亲要点菜干,母亲毫不吝啬给了一碗。但凡20世纪80年代前出生的箬山人,大多会记得这碗不可思议的能治愈感冒的菜干面吧。
偶尔,炖碗糯米酒后,我会烧一碗菜干面(网购的菜干)。孩子吃完说:“妈妈,这面最解吃糯米酒后的甜腻,无论是嘴巴,还是肠胃心肺都无比舒畅。”我心里嘀咕,这哪能与你外婆烧的菜干面相比呀!
一口芥菜糊,复刻儿时的温暖
芥菜除了腌菜脯头、晒菜干,母亲还会用它的茎做“腊风干”。好像就是把芥菜茎煮半熟,晒干就可以了。用它煨排骨和墨鱼干,味道特别好。
年前,回到箬山,大姐高兴地跟我说,她种了一些芥菜,长得可好了,拔了好几株给我。我想着用它烧芥菜饭,但担心煤气灶烧得半生不熟,用高压锅烧的话又会发黄煮烂,不由得想起母亲烧的芥菜糊,便对儿子说,烧一锅芥菜薯粉糊给他吃。
烧菜,源于血脉的基因无需解密,凭感觉用虾肉、鱼饼、酱肉为辅料,主打一个芥菜糊在脑海中自然形成。大虾去壳切丁,鱼饼切细,酱肉(自家秘制)切丁,再细细切芥菜。猪油放葱姜爆香后,再把这些配料一同入锅炒香、炒熟。然后按一般芡薯粉糊的方法芡糊。最后,加一勺红葱油,用擀面杖搅动一番,一锅芥菜糊就芡好了。咸淡刚好,浓稠恰宜,味道不错,既有芥菜的蔬菜清香,还有红葱油的葱油酥香,又有虾、鱼饼的鲜香和酱肉的醇香,是儿时的妈妈味。
一碗一下子下肚,再想吃一碗,可惜锅中已无余。算了吧,留点念想不是更好吗?
前段时间,看到有不少人家门口挂着整株芥菜晾晒。芥菜,让陆游以“刚介”之风自律,让苏轼在困顿中获得自足,让人间烟火延续千年。我们日啖芥菜,幸甚至哉!
□莫爱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