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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台州晚报

石板悠悠承乡愁

日期: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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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总有一抹乡愁,藏在熟悉的风物里。于我,那便是故乡的石板路。

童年的根,扎在温黄平原一个叫“四份头”的古村。无垠的平原上,散落着不少村落。村中三面环水,翠竹怀抱;推门是阡陌纵横,抬眼是蜿蜒小桥。不远处是东海,风大时能嗅到缕缕淡咸腥气。

那时,邻村之间的路分两种:一种是小田路,另一种是刻进我骨血里的石板路。它像鲜活的纽带,循着运河萦回,串起形态各异的石板桥,更串起公社所在地卷桥的石板老街。路与桥唱和,成了我心中最动人的诗行。

石板路就是人们口中的“大路”,勉强能容两人并肩,却有独特气质:路面一半是裸露的泥土,另一半嵌着大小不一的长屿石。这些石头未经人工雕琢,凹凸不平,缝隙间总冒出几丛倔强的野草,透着野趣与生机。

平日里的石板路,像位慈祥的长者,沉稳安详。石板路无法通车,路上往来的都是肩挑背驮手提的乡人,汗水浸透的衣衫散发出淡淡的汗息,混着泥土与草木的自然清香。晴天,光着脚丫踩在泥土地上,温润如母亲的双手轻抚;雨天,踩着硬邦邦的石板,磕磕绊绊。至今,脑海里还常响起“咯吱咯吱”的扁担声,那声音里裹着乡间独有的烟火气。

那时年纪小,不懂贫穷与落后,日子慢悠悠却有滋有味。咸菜、野菜、番薯常年霸占饭碗,咀嚼时虽总忍不住皱起眉头,可快乐来得格外简单:一颗水果糖甜透整个下午,一只纸飞机载着笑声飞向天际,清贫日子里满是天真纯粹。

上小学时,乐趣藏满每一天。我在大队里的完小读书,穿着兄长们穿过的补丁衣服,背着母亲用旧布缝补的书包,踩着石板路往学校走,脚步轻快,心里揣着懵懂的憧憬,一路欢声笑语。放学路上,三五成群,肚子扁扁还在石板路上撒野:和河对岸的同学打泥巴仗、捡旧瓦片打水漂,偶有失足落水,呛上几口水,依旧闹得开怀。

每逢卷桥市日(赶集),老街便彻底活了过来;十里八村的人早早涌向集市,挑担提篮的人流把石板街和石拱桥挤得水泄不通,街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杂货铺、菜市、柴场、鱼摊一应俱全;吆喝声与讨价还价的乡音此起彼伏……

上了初中,我开始往返于乡间石板路与卷桥的老街旧巷之间。卷桥港上橹声汩汩,汽笛悠悠,伴我同行。沿途街巷大都是清末民初的木质民宅,高低错落间透着独特韵味与浓郁生活气息。老街的旧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踩上去仿佛每一步都能溅起沉淀的时光尘埃。

卷桥街旁卧着一条宽阔的马路,路边便是客车往返县城的终点站。闲暇时,我总爱和小伙伴跑到车站张望,最稀罕那位女司机——她握着方向盘,透着几分洒脱干练,从未坐过汽车的我满是羡慕,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

那时农村物资匮乏、交通落后。村里没有电灯,全靠昏黄的煤油灯照明;没有自来水,要到村东头的荷塘挑水做饭;买东西要凭布票、粮票、油票……人人都一心盼着能早日逃离这片土地。

20世纪70年代后期,听

说要修一条小马路,从公社的大马路通到我们村后的另一个大队。消息传来,全村沸腾,夜里做梦都梦到汽车开到村口。可最终却像一盆冷水——小马路绕邻村修了过去。那一段日子,村里一片怅然,唯有石板悠悠静卧,抚慰着满村失落的心。

岁月流转,我踏着石板路走出故乡,它的模样与情意,始终刻在心底。离乡四十余载,数次返乡,20世纪80年代石板路依旧,触感熟悉;90年代后城镇扩张迅猛,河港填平,小洋楼林立,石板路几乎被水泥路尽数吞噬。几代人的期盼,终化作条条康庄大道,私家车川流不息,驶向天际……可我心底的情意,仍系在那残存的石板路上。

行走在故乡的土地上,打捞儿时的记忆,心里满是岁月的温柔与沉重。唯有在被冷落的原生竹林旁,或是人迹罕至的古道上,还能依稀寻得几块旧石板——它们或半埋在枯枝败叶下,或隐没在繁茂杂草间,无人问津,孤寂落寞,却依旧承载着我最深的乡愁。清风掠过耳畔,恍惚间打通了时光隧道:石板路的泥土清香与玩伴的欢笑声一齐扑面而来,与过往岁月悄然相拥。

石板路虽已消散在岁月长河,但它是一段厚重的乡村历史文脉,更是深藏在我心灵深处的一抹乡愁——无论身在何处、离开多久,那悠悠石板路,始终是伴我一生的“心灵知己”,温暖着每一个漂泊的晨昏。

□梁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