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部以五代吴越为背景的电视剧《太平年》热播,将那段兵戈扰攘中独守安宁的岁月,重新拉回世人眼前。剧中家国大义、民生安乐的叙事,牵起千年前东海之滨一段温暖而厚重的记忆。
在黄岩,一座静默矗立的灵石寺塔,并非寻常佛塔,而是吴越百姓以砖石为笔、以信仰为墨,亲手筑起的千年祈愿之塔。它藏着四代钱王的仁政荣光,载着黎民百姓的太平心愿,在时光深处,静静诉说着乱世之中,一方人民对护佑之主的感念,对安稳岁月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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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国,天下分崩,中原大地烽火连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山河满目疮痍。偏安东南的吴越国,却在乱世之中,撑起了一片难得的安乐天地。自武肃王钱镠开国,至文穆王钱元瓘、忠献王钱弘佐,终至忠懿王钱弘俶,四代吴越王以保境安民为国策,数度息兵止戈,不事征伐,体恤民生,让这片东海之滨幸免兵燹之灾,社会安定有序,生产持续发展,市井炊烟不绝,黎民安居乐业。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吴越国70余年的安稳,便是百姓心中最珍贵的太平。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深深镌刻在浙南民众的心底。他们感念四代钱王的仁厚护佑,将这份尊崇与怀念,倾注于黄岩灵石寺塔的营建之中。最为珍贵的,是塔中出土的钱镠、钱元瓘、钱弘佐、钱弘俶四代王砖刻画像。匠人以写实之法,精心描摹,依每位君王生前的性格、年龄、气度一一刻画,形神兼备,栩栩如生。
开国之君钱镠,身材魁梧,神态威严,正襟端坐于王位之上,目光坚毅,威仪赫赫,令人望之肃然起敬;其余三王,或温厚、或儒雅、或沉静,皆依其本来面目传神写照,没有刻意的粉饰,唯有真切的敬仰。一笔一刀,皆是民心;一纹一刻,尽是深情。这些砖刻画像,不是官方的礼制塑造,而是浙南民众自发对故主的追思与礼赞,是乱世之中,百姓对护佑者最质朴的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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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画像藏着无声的敬意,那么塔砖上的文字,便是百姓最直白的心声。在灵石寺塔出土的文物中,一方阳刻“天下太平”的文字砖,简洁四字,力透砖背,道尽了五代苍生最迫切、最朴素的愿望。在烽火不息的年代,太平二字,重于千金,贵于珠玉,是流离之人的归途,是耕织之民的期盼。
更有砖文明晰镌刻着“长愿吴越王姓钱代代万岁”,一句直白的祝愿,不加修饰,赤诚滚烫。这不是臣下对君主的阿谀奉承,而是饱经离乱的百姓,发自肺腑的拥戴与祈愿。他们深知,正是钱氏四代王的仁政,才换来了一方安宁,故而愿君王世代相传,愿太平长久不散。造塔、刻像、题字,皆非朝廷敕令,而是僧俗同心、官民共举的自发之举。百姓把感恩刻进砖石,把心愿融入塔影,让一座佛塔,承载起整个吴越之地的民心所向。
塔中遗存的木牌铭文,更让这份祈愿落地成实实在在的虔诚。其上清晰记载:“勾当僧思照随年舍太平钱三十六文,童行元亮随年舍太平钱四十八文”。一枚枚太平钱,是寻常僧众节衣缩食的捐献,是最微薄却最真挚的心意。太平钱,因“太平”二字得名,既是流通的货币,更是祈福的信物,每一文钱,都承载着捐助人对太平盛世的向往。
彼时的吴越国,已走到历史的转折关口。末代君王钱弘俶面对强大的赵宋王朝,为免生灵涂炭,决意纳土归宋。其间他皈依佛门,广修功德,以佛力护佑家国百姓。史传其“吴越俶敬造宝塔八万四千所”,以造塔礼佛之举,祈求苍生无虞,国土安宁。上有所行,下必效之,钱弘俶的慈悲与无奈,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于是,吴越境内礼佛烧香、捐钱造塔之风蔚然兴起,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皆以造砖、捐钱、出力为荣,既渴望摆脱今生乱离之苦,亦愿预修来世安稳因缘。佛门弟子以艺术寄托宗教幻想,普通百姓以砖石铭刻现世心愿,灵石寺塔便在这样的氛围中拔地而起,成为乱世里一座精神的灯塔,一方信仰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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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塔,从奠基的第一块砖,到封顶的最后一瓦,自始至终都不是一座单纯用于礼佛的建筑。它是感恩之塔,铭记着四代钱王保境安民的千秋功德;它是民心之塔,凝聚着浙南百姓对护佑之主的无限尊崇;它更是太平之塔,承载着五代乱世中,最珍贵、最执着的人间期盼。
灵石寺塔出土的文物,既是中国古代艺术的宝贵遗存,是砖刻、铭文、造像艺术的实物见证,更是一部镌刻在砖石上的吴越社会史。它无声却有力地证明,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有一方国土,因仁君而安定;有一群百姓,因感恩而虔诚;有一座古塔,因心愿而不朽。
千年风雨过,吴越已成史。《太平年》的故事落幕于荧屏,而黄岩灵石寺塔依然矗立在东海之滨,守望着这片土地的岁岁安宁。一砖一画像,一文一钱币,层层垒起的,是民心,是信仰,是对太平永不熄灭的向往。它告诉世人:太平,从来不是帝王的功绩,而是万民的心愿;仁政的光芒,从来不会被岁月掩埋,而会被百姓永远铭记。
这座以虔诚筑成、以感恩加持、以太平为名的灵石寺塔,历经千年风霜,依旧在阳光下,静静诉说着那段温暖的吴越往事,守护着那句穿越千年的祝福——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张良 文/图